机关道士

韩志和这个人,到底何时开始出现在京城,怎么也搞不清楚。

有人说,他于半年前便已经出现在东市,也有人说,一年前在罗城门下,看到他正在陪一只小得可以捧在手心的小狗玩耍,而事实如何,无人知晓。

只是,根据最近的风声,听说他在东市的市姬神殿前,表演各式各样的稀奇技能,因此应该多在东市出没吧。

这个名为韩志和的人,木雕技术极为出色。

他在聚集许多人的地方,于地面搁着大大小小的圆木头,再向众人说:

“来啊,无论你们说出什么,我都会按照你们说的雕刻出来。不用客气,尽量说吧。”

外貌看上去,大约五十多岁。

他身穿一套看似道袍的蓝色服装,头上戴着一顶皱巴巴的乌帽。

圆滚滚的双眼类似鸽子蛋,颇富魅力。

“来啊,说吧。”韩志和如此说。

“雕一只狗吧。”

“能雕仙鹤吗?”

观众便如此应声。

“那么,我来雕狗……”

志和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把凿子。他坐在圆木头前,用双脚脚底夹住圆木头,左手抓牢凿子,右手握着木槌。之后,当场开始雕刻狗。

雕刻时,也不停在说话。

“噢,真可爱。你是从哪里来的狗呢?”

“是吗?你是从天竺来的吗?”

“既然如此,我就把你的尾巴雕长一些吧?”

“脚嘛,粗一点比较好。”

观众在雕刻期间不会感到无聊。

不仅滔滔不绝说话,志和运用凿子和木槌的技艺也十分精湛,雕刻过程相当于表演节目之一。

他在木雕狗的肚子挖了一个洞,填塞或镶上某物,再拆开木雕狗的四肢和头部、尾巴,之后再度组合各部分,形成一只小狗。接着,左手握着那只小狗,右手滴溜溜地转动狗尾巴后,再将那只小狗轻轻搁在地面,据说木雕的那只狗会宛如活狗那般开始走动。

此外——

他也会雕刻喜鹊,如果将喜鹊抛至半空,木雕的喜鹊会振翅朝上空飞翔约一百多尺,然后飘落。

倘若雕刻猫,那只猫会像活猫那般抓住麻雀及老鼠。

志和似乎靠这类表演节目,换来观众扔出的钱币或大米,维持生计。

关于志和的口碑传入小鸟游渡的耳里。

小鸟游渡是将近七十岁的老人,宅邸位于离鸭川不远的四条大路上。他很喜欢珍奇事物,只要听闻某处有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之风声,就他的性格来说,无论如何也要设法得手。倘若听闻某处有表演稀奇技艺的街头艺人,他会请那名艺人到宅邸,让艺人表演技艺,据说有一次还让走绳索名手在绳索上跳舞。

小鸟游渡是个任性的人。

他在宅邸焦躁了一座仓库,收藏者搜集来的所有物品。

不但有传自唐国的琉璃酒杯、玉器、螺细琵琶,以及织锦、金银工艺品,也有宝螺(原文为“子安贝(こやすいがい,koyasuigai)”,是一般常见的宝螺,加上状如女阴,故被视为具有生产之咒力。据说古代怀孕的女人分娩时,产婆引产之际会将宝螺置于产妇手中,让其紧握有肋施力,也为了讨个好兆头,祈求母子均安,故称之为“子安贝”。)、佛具和头饰等,各式各样的物品,有些并排着,有些放进箱子,全收藏在仓库内。

有人说韩志和来自唐国,也有人说韩志和去过唐国,小鸟游渡听闻此风声后,忍无可忍地下令:

“马上去叫那个韩志和过来。”

如此,他将在东市的志和请到自己的宅邸。

志和来了后,立即在小鸟游渡面前雕刻了仙鹤和鸟,再于庭院让仙鹤和鸟飞至上空。

如果将用木头雕刻的猴子搁在松树树根,猴子会自己动起来,并开始爬树。

小鸟游渡高兴得很,对韩志和说:“这法术太厉害了。”

听小鸟游渡如此说,志和竟泰然地答:“不,这不是法术。”

“不是法术?”

“是。虽然也可以说是法术,不过,这和阴阳师或高野山僧施行的法术不一样。”

“什么意思?”

“阴阳师或高野山僧施行的法术,是一种必须经过修行,拥有法力后,才能施行的道法。”

“他们的法术和你的法术,不一样吗?”

“我的是一种技术,即便是渡大人,也能放鸟飞翔。”

“什么?我也办得到?”

“是。”

志和递出一只雕刻小鸟,说:

“能不能请您转动小鸟的右翼?往自己跟前转动两次、三次、四次,直至转不动为止。”

“这样吗?”

小鸟游渡按照吩咐做了,再望向志和。

“接着,您用双手裹住小鸟,将小鸟头朝向上空,再轻轻放出就可以了。”

“是、是这样吧。”

小鸟游渡放松双手后,小鸟吧嗒吧嗒地摆动翅膀,飞向上空。

木头雕刻的小鸟飞了约一百尺高后,缓缓地降落至前方的松树树根上。

“噢,这个太厉害了。”

小鸟游渡高兴地说,之后似乎又想起某事,表情一本正经。

“可是,好像有点美中不足。”小鸟游渡小声地自言自语。

“什么地方美中不足呢?”

“飞翔的小鸟、爬树的猴子、奔跑的小狗,这些都是我听过的。其他人应该也都看过了吧?”小鸟游渡说。

“我想看其他人还没有看过的东西。对了,龙。你雕刻一条龙,让龙飞飞看……”

“要我雕刻龙吗?”

“你办不到?”

“不,因为龙太大了,我无法此刻在此地雕出。”

“那还用说。那么,你需要多少时日?”

“只要给我半个月的时日……”

“是吗?既然如此,你从这里上坡至三条大路,我在那里另有一栋宅邸,你就待在那里慢慢刻吧。半个月后,我会前往观看……”

小鸟游渡不等志和答话,便决定了事情。

“到时候,如果你能雕出令我大吃一惊的东西,即便把我的宝物分一半给你,我也不觉得可惜。”小鸟游渡如此说。

正好是半个月后——

小鸟游渡来到三条大路的宅邸。

“怎样?雕好了吗?”穿过大门的小鸟游渡,向出来迎客的志和如此间道。

“是,总算雕好了……”志和点头。

“那你快带我去看……”

小鸟游渡大踏步往前走,一直走向位于宅邸东侧的庭院。

“这是什么……”

小鸟游渡在某建筑物前止步。

他眼前是个看似四方形台座的东西。或许可以说是箱子。可是,那个箱子,大得如同一栋小房子。

一边八尺有余。

与小鸟游渡一起前来的随从,不明白那个箱子是什么。住在这栋宅邸,负责照顾志和用餐及身边琐事的下人,也不明白那个箱子到底是什么。

原来,刚抵达此地的志和,第一件事就是制作了这个看似箱子的东西,之后,他就一直待在里面工作。

箱子上部本来有个类似天窗的地方,但是,此刻,那个地方也关闭着。

不过,不知何时,志和又另外设置了可以登上箱子的阶梯。

“这是观龙床。”志和说。

“什么?”

“请您顺着阶梯登上。只要站在床上,便能观看龙。”

“是、是吗……”

小鸟游渡一面说,一面一级一级地登上设置在眼前的阶梯。

每登上一级阶梯,阶梯便会发出声响。

叽。

叽叽。

咕隆咕隆咕隆。

箱子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旋转,发出咕咚咕咚转动的声音。

当小鸟游渡站在最上层的阶梯时,事情发生了。

箱子另一边的木板,突然啪嗒一声朝上空打开。

木板啪啦啪啦地迭起,里面伸出一颗巨大龙头。

巨龙从木板内侧爬出,爪子喀喀地在箱子外侧来回摩擦,接着,巨大龙脸张开大口,俯视着小鸟游渡。

拳头大的龙眼,喀嚓、喀嚓地转动。

张开的大口也咻咻地吐出呼气。

“哎哟!”小鸟游渡吓得发出叫声,脚步往后退。

接着,他在最上层的阶梯失足,仰面朝天一路滚落下来。

小鸟游渡面红耳赤地站起,脸部被泥土沾得脏兮兮。

在一旁观看的人群,有人惊慌失措,有人打算逃跑,反应各式各样,不过,所有看到小鸟游渡倒栽葱滚落模样的人,不是笑出声,便是忍住不笑。

“岂、岂有此理……”

小鸟游渡破口大骂了志和。

“你、你竟胆敢用这种东西愚弄我,让我落人笑柄。”

“不,不,我哪敢。”

志和诚惶诚恐地赔罪,但小鸟游渡没有宽恕志和。

“来人啊,抓住韩志和!”

眨眼间,志和四周围拢了众多随从。

“请稍待,请稍待……”

逃不掉的志和,遭众人打得落花流水,最后又被数人摁住,全身无法动弹。

“我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为了表示歉意,接下来,我想让大人再看一项任何人都没有看过的表演,大人您认为如何……”志和说。

结果,小鸟游渡的好奇心立即被勾起。

“好吧,你表演看看。”小鸟游渡答。

摁住志和的手松开后,恢复自由的志和站在原地,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可以放在掌心的小箱子。

“来,来,来看看里面这个。”

志和揭开箱盖。

小鸟游渡探身窥看,箱子里有数不尽的红豆般大小的红蜘蛛,而且所有蜘蛛都在蠕动。

此外,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出那些蜘蛛都是木头雕刻而成的。

“这是捕苍蝇的蜘蛛。”

志和如此说后,箱子内的蜘蛛敏捷地接二连三依次跳出。

有些直接落在地面,有些在小鸟游渡或志和的衣服上爬行,之后,蜘蛛跳跃着捕捉附近的苍蝇,并开始吃起苍蝇。

“啊……”

小鸟游渡发出叫声,观看着捕苍蝇的红蜘蛛,过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这时,志和已经不见踪影。

一只黑蝴蝶在刚绽放的杜鹃花上飞舞。

是黑凤蝶。

凤蝶有时在花朵前一边挥动翅膀,一边停留在半空,有时伸出四肢停在花瓣,吸吮花蜜。

“原来已经到了蝴蝶飞舞的季节……”源博雅喝干酒杯内的酒,感慨地说。

此处是安倍晴明的宅邸——

两人坐在窄廊。

风中飘扬着一股逐日增强浓度的嫩叶香味。气温不冷不热,酒的醉意适当地暖和着身体。

“话说回来,晴明啊,蝴蝶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生物。”

“什么地方不可思议?”

“晴明,你想想看我们人。”

“人?”

“人啊,从出生那一刻起,不是都维持着人的外貌吗……”

“嗯。”

“从婴儿时代起,直至老了、死了,人都一直维持着人的外貌。”

“确实是那样。”

“可是,蝴蝶从父母体内刚出生时,只是一颗很小的蛋。就这点来说,小鸟也一样,不过,蝴蝶从小孵化成毛毛虫,之后再变成蝶蛹,然后再自蝶蛹出生,最后转化成那样的蝴蝶。到底哪一种外貌才是蝴蝶的真面目呢……”

“无论蝴蝶处于哪一种外貌,蝴蝶就是蝴蝶嘛。所谓蝴蝶,是包括蝴蝶转化变迁的整个过程。这世上的所有东西,都上了咒。无论咒化为任何形式,咒本身的……”

“等、等等,晴明……”

“怎么了?”

“咒的话题,到此为止。”

“我正打算以咒为例,向你讲述天地的道理,我想这样或许比较易懂……”

“哦,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有客人来访……”

博雅将视线移向晴明背后,正是庭院的樱花树方向。全部长出嫩叶的樱花树下,有个人影。

看上去像是个身穿白色公卿便服(原文为“水干(すいかん,suikan)”。平安时代男子的平民服装。)的少年。

那个人影踩着如原野般庭院的草丛,逐步挨近。

“露子姬……”博雅低声叫出人影的名字。

露子是个深爱昆虫的千金小姐。

她喜欢花草、鱼、野地之物,捕获后死样,并在日记记下饲养过程。

明明是个比较适合坐在垂帘内的千金小姐,却故意打扮成男子装束,出门到野地玩。长发扎在脑后。年龄应该在二十岁左右,不过,由于不化妆,又打扮成男子模样,看上去像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露子走到晴明与博雅相对而坐的窄廊下,停住脚步。

露子左手提着一个竹编笼子。

“好久不见,晴明大人,博雅大人……”

她微微俯首问安,露出笑容。

黑色的大眼睛仰视着两人。

“因为大门开着,我就擅自进来了……”

“那当然没关系。你今天单独一人来。没带蝼蛄男(参照《龙笛卷》〈虫姬〉,是负责帮露子抓虫的男童。)和黑丸(参照《龙笛卷》〈虫姬〉,是露子姬的式神。脱蛹的赤蚕蛊,背部有双发出朦胧青光的翅膀。)吗?”晴明问。

露子轻轻收回下巴,点了个头。

“今天我捉到非常奇怪的东西。无论如何也想请晴明大人看看,因此,就直接来了。”露子如此说。

“奇怪的东西?”开口问此话的是博雅。

“是蚨蝶(原文为“てふてふ(tehutehu)”,是日本早期以汉字假名标书法来表示中文的“蝶”字。)……胡蝶(原文为“胡蝶(かはひらこ,kahahirako)”,后续皆以此称露子姬找到的特别蝴蝶。)。”

露子举起左手提的笼子。

“蚨蝶”或“胡蝶”,指的都是蝴蝶。

发出闪亮金光的东西,正在露子举起的笼子里飘舞。

露子将笼子搁在晴明与博雅之间的窄廊地板上。

仔细观看笼子,里面确实有一只蝴蝶。

蝴蝶抓住编织笼子的一支细竹签,正在休息翅膀,但那确实是胡蝶——蝴蝶。

可是——

“我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晴明说。

胡蝶大小和刚才在庭院飞舞的那只凤蝶差不多。不仅大小,连外形也和凤蝶极为相似。

只是,颜色不同。这只胡蝶的翅膀是金黄色。

恰如黄金那般,只要换个角度观看,亮光在不同状态下反射,金黄色的色调也会随之产生变化。

博雅伸出指头碰触笼子,胡蝶松开抓住竹签的四肢,在笼子内飘飘飞舞。

“今天早上,它飞到我家院子的杜鹃花上,我就抓住了它,可是,我第一次看到这种胡蝶。”

露子因为兴奋,脸颊泛红。

晴明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话说回来,露子姬住在四条大路吧。”晴明问。

“是啊,就住那里。”

“离鸭川不远吗?”

“是的。”

“是这样吗……”

晴明取起笼子,仔细端看里面的胡蝶。

“原来如此……”晴明点头。

“喂,晴明,我第一次看到这种胡蝶,不过,听你那个口气,你好像不是第一次?”看着晴明点头,博雅开口问。

“不,正如我刚才说的那般,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只是,我在事前听说了某件事。因此,我想,原来这就是那个胡蝶,所以才点头。”

“那个胡蝶?”

“其实,昨天晚上,小鸟游渡大人府邸遣人来了一赵。据说,府邸发生了棘手问题,所以来拜托我设法解决。”

“棘手问题?”

“没错。于是,我向对方说,明天——也就是今天中午过后,我会过去看看。我又问对方,由于明天已经和博雅大人约好一起喝酒,喝了两三杯后,我会过去一趟顺便醒醒酒,到时候,如果博雅大人想一起去,我们会一同前往,这样可以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听过最近在京城名气很大,名为韩志和那个人的风声吗?”

“噢,是能够让木雕物随意走动的那个人吧。”

“嗯。”

“他怎么了?”

“据说,渡大人甚好珍奇事物,邀请了志和大人前往宅邸。”

“是吗?”

“事情起初还好,之后,听说渡大人要求志和大人雕龙。”

“这件事,我也听说了。结果,因为雕的龙过于出色,让大人吓得双膝瘫软,从最上层的阶梯滚落到地面。”

“没错。可是……”

“可是怎么了?”

“这回渡大人来拜托我解决的问题,正是之后发生的事。”

晴明如此说,开始讲述“之后发生的事”。

在小鸟游渡宅邸,最初看到那只胡蝶的人是下女。

正好是志和消失踪影的第三天。

据说,那天早上,该下女望向庭院时,发现迟开的牡丹花上,有个闪耀着金色亮光的东西在飘飘飞舞。

什么东西?

下女心想,再仔细观看,原来是一只金光闪闪的胡蝶。

那只胡蝶,非常美丽。

下女看得入迷,不久,胡蝶飞到其他地方。

当时,下女只是觉得原来这世上有那种胡蝶,次日,有好几个人在庭院同时看到三只飞舞的珍奇胡蝶。

其中,两只是金黄色,一只是银色。

不料,第三天,变成七、八只,第四天,超越十只,再次日,竟然增加到数不清的数量。

而且,胡蝶的种类各式各样。

虽然金色胡蝶最多,但也有银色、红色,甚至有蓝色和绿色胡蝶。每一只胡蝶的外形都不一样,即便同样是金色胡蝶,有的尾巴很长,有的翅膀比一般大许多。

为何有这么多数量的珍奇胡蝶在庭院飞舞呢?正当众人百思不解时,仆人之一说:

“看那边……”

他用手指指的方向,正是小鸟游渡收藏宝物那栋仓库的天窗。

从那个窗口——亦即从仓库中,正飘飘飞出颜色不一的胡蝶。

下人立即向小鸟游渡报告此事,小鸟游渡亲自进入宝物库,发现里面有无以计数的胡蝶在飞舞。

之后,总算真相大白。

原来搁在架子上的众多金银制工艺品宝物,都在原处变形了。

有的成为毛毛虫,有的化为蝶蛹,有的正要从蝶蛹羽化为胡蝶。

所有飞舞的珍奇胡蝶,都是自小鸟游渡的宝物蜕化而成。

黄金制工艺品、红玉、珊瑚玉石、玉器——这些宝物,全在架子上,或在收藏的箱子中,正在逐步羽化为胡蝶。

“哇!”

小鸟游渡大叫,赶忙用手按住架子上的宝物,然而,这些金银制的工艺品,并没有因此而停止羽化。

之后,小鸟游渡命人在其上盖上木桶,或抓住飞舞的胡蝶收入箱子和笼子,并堵住窗口,宅邸内闹得天翻地覆。

“这是昨天发生的事。”

晴明接着说:

“因此,小鸟游渡大人才慌忙遣人来我这里。”

“这么说来,那个笼子内的金黄色胡蝶是……”

“应该正是小鸟游渡大人的宝物蜕变而成之物。”

“哟……”听晴明如此说,露子发出叫声,望向笼子里的胡蝶。

“事情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

“我想,应该是可以动身的时分了,怎样?”

“什么怎样?”

“去吗?”

“去渡大人的宅邸吗?”

“我正是这个意思……”

晴明望向露子。

“怎样?露子姬,你也去吗?”晴明问。

“我也跟去的话,不要紧吗?”

“只要你带着那只胡蝶一起去,一点都不要紧。”

“那我也想去!”

“好,你跟着我们一起去——”

“那、那我呢……”

“博雅,一起去吧。”

“唔,嗯。”

“走。”

“走。”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进入仓库一看,里面点着灯火。

因为若打开为采光而设的天窗,胡蝶—也就是小鸟游渡的宝物会从天窗飞走。

无数的胡蝶在灯火亮光中飞舞。

有金黄色的,有银金色的,有琉璃翅膀的,也有玉石翅膀的,确实有一大堆不同颜色与形状、耀眼光泽的胡蝶,在仓库中乱舞。

“噢,太美了……”博雅发出入迷的声音。

“好美……”露子也睁大眼睛望着胡蝶。

“能、能不能请您设法解决这个问题……”小鸟游渡握住晴明的手说。

“这个嘛……”

晴明边说边环视四周。

“您在做什么?”

“胡蝶虽是宝物蜕变而成,但是,这里头一定有构成因的事项。我正在思考到底什么事项是因……”

“可、可是……”

“这座仓库,有人进得来吗?”晴明问。

“没、没有。除了我,任何人都不能进来。就算有人想进来,只要我不给钥匙,对方便无法打开仓库门。”

“除非穿过墙壁,或从地底进来吗——可是,此刻看上去,墙壁和地板都没有那样的迹象。”

“是,是。”

“既然如此,那便是从外边施了咒,或者……”

晴明仰视墙壁上方,问:

“那边本来有窗户吧?”

“是。不过,因为设在那么高的地方,一般人绝对无法从外面的墙爬至那个高度。此外,即便能爬上,现在为了不让胡蝶飞出,已经关上了,何况窗口设有格子,普通人绝对无法通过。”

“如果不是人,而是其他东西,您觉得如何?”

“不是人的东西?”

“譬如,小鸟以及猴子,那又会怎样呢?”

“小鸟以及猴子?!”

“是。”

晴明边说边仰视搭在头顶上方的房梁。

晴明凝视着搭在仓库天花板中央,从远处彼方至这边的粗大房梁。

“这里有没有身手矫捷的人?”晴明问。

“身手矫捷的话,我来……”

小鸟游渡家的仆人之一,站了出来。

“那么,麻烦你爬上房梁,看看上面有没有什么东西?”

“好的……”

男仆先把手脚搭在架子上,爬上架子后,再往上爬,最后站在架子上。

只要伸手,男仆便构得着上方的房梁,于是,他从架子上轻巧地爬上房梁。

“有没有什么东西?”晴明问。

“那边的粗梁好像搁着什么东西……”男仆答。

“那么,能不能麻烦你去取那个东西,拿到下面来?”

“是,没问题。”

男人在房梁上一蹦一蹦地移动身子,最后站在搭在中央最粗的那根房梁上。

“这到底是什么……”

男人似乎在粗梁上拾起某物。

他用左手捧着那东西,右手抓住房梁,下来后,再度站到架子上,接着下到地面。

“怎么样?”晴明问。

“上面有这个……”

男人递出某物给晴明。

“这家伙,孤零零地坐在房梁上……”

“这是?!”

那是一只木雕猴子。

仔细观看,可以看出猴子双手捧着两个重迭着罐口,再于其上用绳子捆成十字形的土器。

“唔唔……”

晴明发出叫声,解开捆紧的绳子,再摘掉重迭着的罐口上面的土器。

结果——

从中出现一个发出金光的小东西。

“这、这是什么?”博雅开口如此问时——

“是蝶蛹。”回答此话的人是露子。

“蝶蛹?!”

“是。不过,这是人工制品……”

在场的所有人当然都明白那是人工制品。

是用尖锐的凿子或小刀雕刻金子而制成的东西。

“总之,这个正是因。应该是这个蝶蛹雕刻令渡大人的宝物蜕变为胡蝶。”

“是、是这只猴子?”

“大概从外边利用天窗进入此仓库,然后坐在那根房梁上吧。”

晴明说毕,将蝶蛹握在手心,口中喃喃念咒,结果,那些在半空飞舞的胡蝶,一只接一只轻飘飘地跌落地面。

啪嗒。

咯哒。

将视线移向发出声响落在地面的东西,各个都是黄金簪子以及梳子、玉石工艺品等。

“我们现在就去吧。”

步出小鸟游渡宅邸,再打发牛车先回去之后,晴明如此说。

在场的除了晴明,另有博雅和露子。

“去是可以,可是,晴明,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博雅问。

结果,晴明将捧在双手的木雕猴子搁在左手。

“这只猴子会帮我们带路。”

晴明说毕,用右手捏着猴子的短尾,旋转了几次后,把手贴到猴子额上,小声念起咒文。

“如太阳西下,如小鸟返巢,如雨滴变成云朵返回天空,汝最好也迅速回到汝主之处。”

念完后,晴明将猴子搁在地面。

之后,猴子动了起来,动作犹如活生生的猴子。

“喂,晴明,猴子动了。”

“我们跟在猴子后面走就对了……”

晴明、博雅、露子三人,跟在前行的猴子后面。

途中,每逢猴子停止走动时,只要晴明旋转猴子的尾巴,猴子便会每次都再度走动,继续往东前行。

来到鸭川,下至河滩,一行人踏着石头和草丛,往上游方向前进,之后看到河滩有棵大柳树,树下有间看似用漂流木材组成的小房子。

墙壁用泥土抹成,屋顶用河滩的芦苇铺成。

猴子一冒一冒地走动,钻过挂在小房入口的草席,进入房内。

三人进入小房后,声音响起。

“你终于来了吗,晴明……”

对方是个蓬头散发、白发苍苍的老人,原来是芦屋道满。

道满坐在小房里边,一旁同样坐着一个看似五十多岁的男人。男人膝上坐着刚才带领三人前来的猴子。

两人之间的石头上,搁着瓶子和两个容器。

房内有酒味,看来,两人正在此处喝酒。

“噢,阁下就是那位晴明大人吗……”

这个男人,转动着颇富魅力的大眼睛,露出微笑。

“果然是您,道满大人。”晴明说。

“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来。因为我预料,那家伙大概会央求你帮他忙。”

道满端起容器,喝干了里面的酒。

“除了道满大人,没有任何人能将两个土器重迭一起,再于其上施咒。”

“为了让你明白是谁做的,我故意那样施咒。”

“可是,您为何做出那种事呢……”

“因为那个渡小子,打算让这位知名的韩志和吃苦头。志和大人在唐国长安,可是个誉满天下的机关名手哪。再说,志和大人是我的老知己。这样的男人,怎能让渡小子那等人看扁。”

听道满如此说,“哪里哪里,哪里哪里……”志和只是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不停搔着脑袋。

“结果怎样呢?晴明,既然是那个男人,应该数了吧。”道满说。

“是,数了。”

“减少了多少?”

“正好减少了一半,似乎都羽化为胡蝶,不知飞到何处了。”

“也好,反正应该也是一半。就这样饶了他吧。”

“就这样饶了他?”

“那小子不是说过,雕成的龙,如果能吓倒他,他愿意把他的宝物分一半给志和大人吗?”道满说。

听了道满这句话,志和看似益发过意不去地搔着脑袋。

“可是,为什么用胡蝶呢……”博雅问。

“蝴蝶从卵羽化为成虫这段期间,会发生各种形或质的变化,本来就是很自然的事。把宝物变成那种东西,比较容易嘛……”

接着,道满望向晴明。

“怎样?晴明,喝杯酒再走吧。”道满问。

“房内太窄,我们到外边喝吧。”

道满端着瓶子和自己的容器站起。

一行人来到外边。

午后的阳光照射在河滩上。

鸭川的河水潺潺流动。

风,摇晃着河滩的草,一阵一阵吹过。

“这风真舒服……”博雅望着河滩自言自语。

露子站到志和一旁,说:

“那只猴子,太可爱了,我很喜欢……”

听露子这么说,志和再度害臊似地笑着。

“哪里哪里,哪里哪里……”

他又在不停搔着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