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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劫难渡

单小柚子 2018-11-21 22:13:25

1

从帝都离开已经过了四个多月,一路上遇到的事情太多,玄奘差点忘了当初临走前太宗对他说的话,“此去凶险万分,你定要小心,要好生保全自己……”

太宗的话仿佛还在昨日,而身边的这群家伙似乎比他所遇到的那些妖怪更加“凶险”,玄奘笑了笑。这趟取经旅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大家平时皆化成了寻常人类的模样,但那副潇洒风流模样倒是让玄奘着实惊了一下。

长途跋涉令大家都很疲倦,玄奘没有说话,但是身上的汗水和尘土以及疲倦的神情却不言而喻,玄奘想让大家歇息一下,而回过头,大家却没有一丝一毫疲倦的神色。看他们人形的样子久了,差点忘了他们是妖,但是有一个却不见了踪影。

“天蓬那个家伙,不知道又跑到哪去了?”玄奘无奈,可是却也拿他没有办法。“师父,前面好像是城镇。天蓬会不会进去了?”倒是卷帘先发现了。玄奘抬起头,看见了上面悬挂的牌匾。

“女儿国?倒是像天蓬会干的事。”

师徒一行人进入女儿国却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顺利。将通关文牒递上去之后,才获得进入的准许。从城镇门口一直到皇城倒是比想象的顺利。不过中间倒是敖玉吸引了不少的人,引来了一阵阵骚动,毕竟龙宫三太子容颜自当是俊美无比。

进入了皇宫之后,玄奘一行人便被告知国王为迎接从东方而来的使者,决定宴请大家以表关爱和友谊。这倒是让玄奘惊讶不已,看来今日得留宿在这,明日才能上路了。

而这场宴会,却不见国王本人。玄奘正觉蹊跷,才听身旁的人说,原来这女儿国国王的容颜不能让人看见,即便是平日里商议政事,也是垂帘而坐,这是规矩。原来如此。

玄奘不适应举杯欢畅的气氛,他本是出家人,脱离于红尘之外,觉得闷得慌,而几个徒儿却玩得正欢,玄奘新下无奈,只好自己出去走走。

玄奘起身,步于庭中。而那女儿国国王的贴身女官就跟了过来,“圣僧,女帝命我带您欣赏我国国宝。”

“现已入夜,怕是不便,不知明日再去是否方便?”玄奘推辞,可女官却说:“能让您欣赏一国之宝,女帝竟如此高看您,这是常人想都想不来的福分。圣僧又何必不知好歹?”玄奘别无他法,只得跟着前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就在玄奘觉着累的时候,终于到了。女官将他引进去,“圣僧,您进去,陛下在等您呢,我就先告辞了。”玄奘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女官给锁住了。

他只得进屋,这才发现这分明是女子的闺房,想回头离开。

那床榻上的女子却发话了:“圣僧既已经来了,何不坐坐再走?”玄奘立刻把眼睛闭上,“女官说要带贫僧去观赏贵国国宝,不知为何会误入陛下寝宫?”国王却步下床榻,“圣僧觉得,我不算国宝吗?”

“佛说‘四大皆空’,贫僧既已是佛教中人,自觉心中再无任何牵挂。”

“你说你‘四大皆空’,却紧闭双眼,要是你睁开眼看看我,我不相信你两眼空空。”

玄奘依旧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他听见有水被倒入杯中的声音,既而又听到了一声叹息:“江流哥哥……你还记得我吗?”

玄奘心中一惊,儿时的记忆竟全数涌来。

2

他是小的时候被方丈捡回来的,在净土寺长大,师父说他现在还小,等到稍微长大一点之后,就正式给他剃发出家。因为他现在既不是俗人,也不能算是僧侣,有时候会被几个师兄欺。

庙里没有和他年岁相当的小和尚,每天就是念经念经,所以平日里总是会被师父训,真的是闷都闷死了。

那天,师父反复告诫他,今天有尊贵的人来,让他待在自己的僧寮里面好好诵经,没事不要乱跑。可是小孩子精力总是很多的。没一会儿,他就偷偷跑了出去。

多年以后,他才想起第一次看到她时脑中浮现出的那句话:“记得卿卿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那时他们都还小,那时玄奘第一次见她。那时他还不是声名远扬的玄奘圣僧,他只是陈江流;她也不是万人之上的女国王,只是萧星轩。

玄奘只是觉得无聊了,想偷偷溜出去,前后脚刚跨出门槛,就看到了一张怯生生的脸。那是一个小女孩,青涩的面庞,梳着简单的发髻,直直盯着他看。

玄奘正想着如何开口,但面前的小女孩却先说话了:“你是寺里的小和尚吗?”

“嗯。”玄奘点了点头。

“你骗人,小和尚为什么还有头发?”

“我是!只是师父他说要等我再长大一点就会给我剃发了。”

“你叫什么名字?”

“陈江流。”说完,江流蹲在地上写起了这三个字。

小女孩看了半天,“嗯,我叫‘萧星轩’,那我以后就叫你‘江流哥哥’好不好?”女孩子笑得动人,以至于过了那么多年以后,玄奘一看到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母亲带我来寺里祈福还要做些法事,我们要在这呆小半个月呢!”

陈江流点了点头;

“江流哥哥,你们这里就只有素吗?”

陈江流点了点头;

“江流哥哥,你给我编的花环,我戴着好看吗?”

江流点了点头;

“江流哥哥,我们偷偷去抓鱼吃吧!”

陈江流点了点头……不,他叫了起来:“不行!”

萧星轩却开心地笑了起来:“江流哥哥你这次终于肯说话了。”

陈江流羞红了脸,他似乎没有任何一次像现在这样开心过。

“江流哥哥,母亲明日就要带我走了。”

玄奘愣了一愣,“星轩妹妹,你能不能别走?我不想让你走。”

星轩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似的,“江流哥哥你放心,我一定会经常来看你的。”

“我在书上看到,如果两个人皆为夫妻,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那怎么样再能结为夫妇呢?”

陈江流想了想,突然之间亲了一下她的脸颊,星轩有点惊吓,但是过了一会,两个孩子都笑了起来。

可是他不知道,他偷亲她的时候被星轩的母亲看见,星轩回去之后,被母亲责罚。而她也不会知道,师父从星轩母亲听到了这件事,关了他禁闭,之后将他送去了都城的寺庙中剃发成了真正的和尚。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他早已忘了。可是,只凭一句“江流哥哥”,他就知道,有些东西,是想忘也忘不了的。

玄奘这才睁开眼,盯着她望了良久。他看的书不少,但大抵都是经书,而写女子的书只那日在太宗那里看到过。

他还记得那里有这么一段话:肩如翠羽,肌似羊脂。脸衬桃花瓣,鬟堆金凤丝。秋波湛湛妖娆态,春笋纤纤妖媚姿。斜红绡飘彩艳,高簪珠翠显光辉。

说什么昭君美貌,果然是赛过西施。柳腰微展鸣金佩,莲步轻移动玉肢。月里嫦娥难到此,九天仙子怎如斯。宫妆巧样非凡类,诚然王母降瑶池。他不知道这些是否足以用来形容现在的她,再或许他看到的这些话原本就是用来写她的。

而当年收服悟空之际,初见那救人济世的观世音时,似乎也不及她分毫。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他再也不能只把她当做当年的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了。而他也早已不是当年的陈江流了。

3

“我早已不是当年的陈江流了。”他说。

“想不到多年不见,你竟然已经伴君王在侧。”星轩的语气充满着嘲讽。

“那御弟哥哥,我这样称呼你可好?”

玄奘愣了一愣,扭过头不去看她,又道:“卿卿近年来,可还安好?”

她笑得苦涩:“事到如今,你又何苦唤我‘卿卿’?”

玄奘的手指捏着自己的袈裟反复摩挲着,又似乎是花了很大力气才说出口:“陛下。”

玄奘上前行了行礼,既而又说道:“陛下已成一国之主,现在当将自身所有都寄予国家,那些儿时的玩笑话陛下又何必当真?”

“玩笑话又岂是你一人之词?”

玄奘看到她眼波流转,满眼哀戚。看来,她是动情了,而他自己,又是怎么样的呢?

“殿下。夜已深,贫僧就不便再多留了。还望陛下能准许贫道回去。”

星轩只是呆呆地望着他,眼波流转,并不理会他的请求。

“传闻和尚酒肉不沾”

“心中有佛,自不怕……”

“佛又怎知你心中有他?”

“我佛慈悲圣明,怎能与俗并论?”

“佛又怎知你心中的佛是他这座佛?”星轩转身,留唐僧一人哑口。

4

正在宴会上玩得正欢的徒弟们这才发现师父不见了。

“呆子!”悟空捅了捅了天蓬,“师父呢?”

“我怎么知道,师父他老人家肯定自己找乐子去了。”

“去!”悟空不耐烦地挥走了天蓬。

他起身,国王的贴身女官却迎了上来:“圣僧被我们陛下叫去了,几位就在这好好玩吧,不会有事的。”悟空盯着她看了看,皱了皱眉头,又坐下了。

他当然不会乖乖地坐着,那个女官身上有妖气,看来他们国王也不是什么好人。悟空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溜走了,打算去找玄奘。

“你是妖?”玄奘很淡然。

“对。”

“那星轩呢?”

“当然是被我杀了。本来我想杀了你长生不老,但现在我要囚禁你。”

“佛,不会答应的。”

“你答应吗?”

“我佛慈悲,贫僧是要去往西天取经,普渡众生的”

“我佛慈悲,是否是一个谎言?普渡众生,至善之人都是无情之人。”

突然听得门窗一阵碰撞声。

“妖怪,休得猖狂。”悟空一棒下来,没有犹豫。

“悟空等等。”

但来不及了。

“师父,她是妖。”

“我知道。”玄奘好像有千万句话要说,可是现在,他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他有点想哭,可是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早已脱离于红尘之外,如若现在流泪,他感觉违背了佛道,背叛了佛主。

玄奘和悟空走后,玄奘便找了个地方草草休息了。他好像做了一个梦,梦到了萧星轩对他笑着,就像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样。他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却发不出声音。

而站在对面的萧星轩却开始对他说话:“我本是星轩公主母亲的一把琵琶,因常年受日月精华滋养,于是有了灵性。星轩公主七岁夭折,她在临死前曾向上天祈祷,希望能等到你的到来,我听取心愿,便附身成人。

“其实当年在寺庙里遇到你之后,她便病死了。你当时遇到的是她,现在遇到的是我,再或许我就是萧星轩。”

玄奘就那样愣在原地,“江流哥哥……”远处的影子突然清晰起来。“我好想你。”星轩突然拥上去,玄奘下意识地抱紧了她,或许到最后,他还是动了情。

“你的要求,我帮你做到了。”出现在面前的是观世音。

“多谢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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