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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完美,只是包容了残缺

银羽翼 2018-11-21 19:58:35

1

迟宴只有假期时才会到爷爷奶奶家。那是一栋临海的别墅,站在窗边就能看到浩瀚的大海,晚上伴着海浪声入眠,早上听着海潮声苏醒。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虽没有春暖花开但能面朝大海,这足以让一个孩子兴奋。再加上爷爷奶奶的百般疼爱,每个假期她都觉得自己是一个花精灵,汲取了天地精华,在每个短短的假期绽放。

年纪渐长,她不太喜欢那里的孤寂,太过清冷了,清冷到爷爷奶奶的疼爱也填不满她蓬勃的心。

天气晴朗的日子,海天一色,迟宴喜欢在别墅后那条石子小路上没有目的地闲逛,闻着海风带来的空气中淡淡的海的味道,看着阳光中地上自己的影子变幻,听着鞋敲打石子发出的轻轻的“哒哒”声,轻松,自在。

小路上传来悠扬的小提琴声,是门德尔松的《春之歌》。迟宴循声走去,是一栋别墅里传出的,别墅的院里种了许多太阳花,五颜六色的花生机盎然,琴声从二楼开着的窗户飘出。琴拉得并不是很专业,迟宴能听出有几个错了的音,基本功不是太好,但是拉琴的人好像练得很认真,一遍又一遍。音乐是一种语言,迟宴听得出拉琴人的倔强。

“奶奶,那边别墅有人学小提琴吗?”吃饭时,迟宴问奶奶。

“好像是有个孩子总在家拉琴,走在路上总能听到。来的时间也不长,在你来之前吧,可能也是谁家来玩的孩子。”奶奶一边给迟宴盛汤一边说。

“那是男孩还是女孩?多大了?”迟宴接过奶奶递来的汤问道。

“这里没有人关心别人家的事,我也不知道。”奶奶说不知道是真的,迟宴每年都来,知道这里常住的人不多,很多人都是来住几天就离开了。

“我怎么没想着把琴带来呢。”迟宴有点遗憾地说。

“今儿又想拉琴了?你不是不想拉琴么?”奶奶看着迟宴故意这样说。

“人家只是不想专业学小提琴,平时娱乐下是可以有的。”迟宴撒娇说。

奶奶笑而不语。

迟宴是喜欢小提琴的,只是不想一辈子都拉琴,更不想一辈子像妈妈一样。

因为那别墅里的琴声,迟宴每每路过都会特意驻足聆听,那曲子越拉越熟,可是有几个音把握得不好。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迟宴吓了一跳,是自己太闲了吗?还是对琴声好奇?

再次听到琴声时,她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一个英俊的少年坐在长满太阳花的院中拉琴,一条长长的被单从轮椅上垂下,风掠过他的发,阳光无遮拦地洒在他身上,明亮,祥和。

迟宴站在不远处看着那男孩很用心地拉琴,低垂着眼帘,身子随着节奏轻轻晃动,她静静地听着,仿佛听到了春风拂开鲜花的声音,一朵,一朵,忽然,停下了。她一怔,正迎上那男孩投来的目光,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你在听我拉琴?”男孩的声音很有磁性。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迟宴轻声说,脸上不觉泛起红晕。

“我练得不好,让你见笑了。”男孩温和地说。

“挺好的。”迟宴含笑说。

“你也会拉琴吧?”男孩很高兴地问,声音里有了些欢快。

“会一点儿。”迟宴回答。

“有没有时间进来坐会儿,介不介意让我听下你的琴声。”男孩的眸子中满是期待。

迟宴快走几步,开了门,走到男孩身边,接过他递来的琴。

试了几个音,迟宴微微向男孩点了点头,琴弓缓缓地上下舞动,流畅、舒缓的琴声从她的指尖流出,和着琴声,她的身子起伏摇摆,长裙的下摆在地上的太阳花旁扫来扫去,似春在撩拨盛开的花儿。

“你好厉害!”男孩由衷地赞叹。

“好久没拉琴,有点生疏了。”迟宴将琴还给男孩。

“你可不可以指导我一下?”男孩接过琴问。

“当然可以,反正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儿做。”迟宴很爽快地答应了,指出了那男孩的几处音存在的问题。

男孩兴致很高地又拉了几遍给迟宴听。迟宴也中肯地给出了意见。

迟宴没有问男孩的名字,也没有告诉男孩她的名字,反正假期才刚开始,她每天都会路过这里。

那个叫贺然的男孩给迟宴的假期生活添了一抹亮色。贺然喜欢中国画,他给迟宴看他画的山水,花草。迟宴最喜欢的是那幅仕女图,贺然说那画儿花了很长时间,非常不好画。贺然的字写得漂亮极了,执笔搅动那一池墨,墨香扑鼻,雪白的宣纸上,落下洋洋洒洒几行字,此时的贺然气定神闲,成竹在胸。

迟宴从来没有问过贺然为什么会坐轮椅,她只是在贺然需要时在后面推一下。最远的一次是推着贺然去海边,沿着那条石子路,一路颠簸,迎着早上八、九点的太阳,阳光温暖了两人的笑脸。

海风轻抚,海鸟掠过海面,海面波光粼粼。

迟宴提着凉鞋,光脚踩在沙滩上,任海水拍打着她的脚。担心柔软的沙撑不住轮椅,他们没走得太远,溅起的海水打湿了贺然的鞋。

看着迟宴姿意地踢踏着海水,贺然一脸羡慕地说,他怀念海水抚漫的感觉。

迟宴慢慢蹲下,掬一捧海水倾在他的脚上,一捧又一捧。

这是我见过的大海最美的呈现,贺然笑了,眸中一片晶莹,看着大海给迟宴讲了自己的故事。

“知道吗?六个月前,我还曾奔跑在海滩,一场事故改变了一切。事故并不惨烈,看上去没有血肉横飞。悲惨的只有我,我的神经受损丧失了行走的功能,也许会恢复,也许不会。”

“我的世界塌陷了,亲人、朋友都在塌陷的世界中沦陷。我想离开家,离开学校,远离那熟悉的环境。后来,父亲买了这房子,他希望换个环境能让我好一点儿,我就开始在这里生活,慢慢找回自己。”

“这是我来这里第一次看这片海,谢谢你,迟宴。”

迟宴抬起头,迎上贺然闪亮的眸子,轻轻摇了摇头,低头捧了一大捧海水洒在贺然的脚上。

她从来没有可怜过贺然,有那样坚毅眼神的人不需要怜悯。可今天,她的心被丝丝升起的疼缠绕。

“贺然,回去吧。”迟宴站起身带着贺然离开。

“贺然,过几天我就要回家了。”与贺然分别时,迟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这句话。可能是想将分别分几天完成,那样会不会没有那么伤感。

听到这话,贺然身体微微一震:“是啊,快要开学了呢。”

“是的,开学就高三了,要早点回去的。不过明天我还是会来看你的。”迟宴尽可能轻松地说,嘴角刻意地向上弯了弯。

却在转身的那一刻,一缕淡淡的哀伤萦绕在心头。

离开那天,车经过贺然的房子,他没有在院子里,一院的太阳花开得正艳,迟宴只是紧紧握着手中贺然送的那幅仕女图。

2

重新回到自己生活的城市,一切都是老样子。

母亲依然每天教孩子们小提琴,父亲依然派司机来接她去共进晚餐。

小时候,她就很少见到父亲,她和妈妈生活在另一个城市。

长大后,她发现她的生活充满了矛盾。

她的妈妈以教小提琴为生,但是她一直都在上城里最好的贵族学校,班里的同学非富即贵。

她和妈妈一起买菜做饭,和爸爸一起出入高档餐厅。

她的妈妈衣着普通尽管她穿什么都美,她自己的衣物却价格不菲。

她和妈妈一起住在单元房里,却和爸爸一起出入爷爷的海滨别墅。

她的妈妈和爸爸似乎依然牵挂,但从不相见。

她的亲人都爱她,但那爱却总是不圆满,就像妈妈的爱是方的,爸爸的爱是三角的,爷爷奶奶的爱是梯形,每个人都给她满满的爱,但终是因为他们之间的疏离,怎么也无法为她拼凑出一个圆。

她习惯了这些矛盾的存在,习惯了旁人异样的眼光,习惯了在别人的质疑中钻进爸爸的豪车。

看着迟宴上了那辆车,袁青离开窗边,给自己沏了杯茉莉花茶。茶在滚烫的水中翻腾,茉莉花香氤氲。

那年,也是在这样的茶香中,她遇到了迟磊。那时她还是音乐学院的学生,跟着朋友去一个茶馆儿打发时光。其实不懂茶,有点附庸风雅,只点了便宜的茉莉花茶。离去时,针织长裙刮到了路过的竹椅上,尴尬地站在别人的身后却怎么也取不出,那个英俊的男子转身帮她解下长裙,善解人意地对着满面通红的她微微点头。

相遇是偶然的,相识却是必然的。迟磊频繁地出现在她出现的各个场所,校门口、宿舍门口、图书馆门口、食堂门口。所有的节日,鲜花、礼物、表白,一波胜过一波,直到他走进她的心里。

本以为她只是迟磊生命里的过客,他们的悬殊太大,迟磊那样富有的家庭不可能接受她这样平凡的女子。但他们走向了婚姻。

仅仅是走向婚姻,最终却没有走进婚姻。婚礼前一周,袁青看到迟磊在车上与前女友拥抱,那是一个与他门当户对的女孩。她是个感情洁癖者,容不得一丝杂质,有些事不需要解释,她终止了婚约,离开,走得绝决。

离开后,袁青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不想再与迟磊有任何关系,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去做流产时,大夫说她的身体其实是很难受孕的,以后能不能做妈妈很难说。

她放弃了婚姻却选择了做母亲,在另一个城市。

迟宴两岁时,迟磊的父母找到了她们,希望能照顾她们。那时迟磊已结婚。

袁青拒绝了,她有能力照顾她的孩子。老人说,你们的恩怨你们承担,不要让孩子生活在仇恨中。

袁青沉默了。她所受的鄙夷,她不想孩子也承受。

血浓于水。孩子总归是迟磊的,难道让孩子一辈子不知生父是何人?活在被人抛弃的阴影中。

她接受了迟磊的帮助,给迟宴最好的教育,也不拒绝迟磊对女儿的关心。但迟家的钱只花在迟宴身上,她只花自己的钱,迟家不欠她的。

她允许迟宴去看爷爷奶奶,去看爸爸,甚至同父异母的弟弟。但迟磊她从来都不见,没有必要,也没有意义。

袁青尽力保护迟宴,她很懂事,从来也不过问大人间的事,孩子虽小但心灵通透,她也许什么都明了。迟宴是个敏感的孩子,她总是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小心翼翼。

迟宴从小就跟她学小提琴,她的乐感很好。袁青当年毕业放弃了进乐团,她相信迟宴在小提琴的道路上可以比她走得更好,更远。但迟宴不想,不想像妈妈一样一辈子靠小提琴生活。

其实也挺好,最好整个人生都不要像妈妈。

人生没有假如,袁青也从不想假如当年婚礼如期,人生会是怎样。因为那就是当时的她,就算时光倒流,结果也是一样的。

手机来了条短信,是迟宴:“我快到家了”。

袁青笑着放下了手机。每次都是这样,这短信的潜台词是:“快点到电梯接我,东西太多”。

从窗户往外望去,车已到楼下,司机帮迟宴提着大包小包送进了楼。

一切如常,迟宴带回了爸爸给她买的零食、衣物、鞋包,还有每次都有的一束康乃馨。迟宴将那束康乃馨插在了妈妈床头的水晶花瓶里,只有这花儿不会被妈妈退回去。

妈妈和爸爸之间的故事她依稀知道些。成人的世界太复杂,她只知道他们都爱她就可以了。

爸爸每次见她都会问:“你妈妈还好吧?”

“她很好。”迟宴每次的回答也就是这样简单。

她在爸爸面前从来也不会有撒娇的小女儿态,从来也不会亲昵地搂着他的脖子耍赖,从来也不会晃着他的胳膊要礼物。尽管如此,其实她知道,爸爸是爱她的,这十几年每个月都来这个城市看她,送她最好的礼物。

爸爸有时会带小哲来看她,那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小哲有着和她一样倔强的嘴角。第一次见面时,她7岁,小哲2岁,小哲送了她一个蝴蝶发卡,还爬在她身上给她戴在头上,歪歪扭扭,吃饭时还掉在了汤里。

每次见面只要有小哲就会很热闹,小哲总是姐姐长,姐姐短地给她讲这个、说那个,吃饭时要坐在她身边,走路时要拉着她的手,甚至流了鼻涕都要姐姐给擦才行。

今天,小哲送了她一幅画,一幅她的画像,他自己画的。他学画不久,那画也就四分相似,但是她很喜欢,回家就挂在了墙上。

迟宴觉得妈妈说得对,爸爸不是一个坏人,妈妈和爸爸不在一起不代表他们不爱她。所以她和小哲一样,有爸爸的爱,甚至她还收获了小哲的爱。

3

开学一个月了,迟宴每天有做不完的练习,要想申请到好学校SAT需要考得再好点。

那一天,班里来了新同学,迟宴从试卷上抬起头,看向那位新同学,迎上那束看向她的目光,心蓦地一惊,心脏像猛地输入了新能量加速跳动着。贺然,是贺然。其他人注意到的是轮椅,只有她感觉到那目光中的温度。

一切太突然了,迟宴大脑一片空白地呆坐着。

“怎么?不认识我了?”直到听到身边响起这句话,她才反应过来,老师安排贺然坐在她身边。

“贺然,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迟宴声音中都带着惊讶。

“来跟你一起学习。”贺然很认真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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