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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子

正版小铁 2019-11-13 13:06:31

1

玉溪不深,但是湍急——输泻跳蹙,滔滔汩汩,一个旋儿打着一朵浪,水面上,浮着片片白白的水沫子。

而山名随水名,玉溪身后的莽莽苍山就被叫做玉溪山了。

一路上打听到,玉溪山里有棵菩提树,数年前名显释家的慧明法师曾在那树下悟道,故而是棵有灵之树。

所以,现在立于溪畔的真性和花开便要穿溪进山去——寻那棵灵树菩提,等菩提树开花结子。

花开是只小蝴蝶,蝴蝶忌水,见了汹汹奔流的山溪,腿就软了,以至于连飞身诀都不敢捏,只能在原地战战兢兢地踟蹰:“真性,我不敢过去。”

真性双手合十,道一句:“阿弥陀佛,”然后把花开横抱着扛在右肩上,两手揽着,淡然的迈进河水中。

湍急的溪水濡湿真性的僧袍,淡蓝色的下摆在水中朝着一个方向飘摇,兜住了和尚的腿脚,使他迈起步子来分外吃力。但始终都能看见一个清瘦而坚定的身影护着伏在肩头的姑娘在河水中跋涉,未曾有一丝动摇。

真性不小心一脚踩空,身形略略不稳。

他肩头上的花开,胆战心惊,以为自己要掉进河里去,不经眼前一片晕眩。但发现身子只是轻轻晃了一下,自个儿还是稳稳妥妥的被扛在和尚的肩头。花开又松了口气,转过脸去看看真性。

真性的脑袋光光的,但却长着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就好像是虔心礼佛的手艺人,一刀一笔细细雕刻出来的佛陀面孔,容不得半点瑕疵。

真性忽然抬眼,琥珀色眸光与花开的目光短兵相接的刹那,花开赶忙把脸转过去,不看他。

到达河畔的时候,真性满头大汗,脸面通红,就好像走下庙堂的佛陀,沾染上了让人心悦的浮世烟火味儿。

但待他放下花开,却又道一句:“阿弥陀佛。”

只是,花开装作没听见,她的心绪已经跑到了百丈青山外,缱绻白云间。

2

花开一直认为,遇见真性,纯属偶然。

那天,花开的老爹同花开谈起兰家公子的事儿,暗示着花开该找个人嫁了,结果听出味儿来的花开和老爹大吵一架,威胁她爹说,再逼她嫁人,她就找个庙出家。但知女莫若父,花开她爹才不把闺女的威胁放在心上,继续跟花开商量着嫁人的事,最后迫得花开怒气冲冲的出了家,还真的往舒兰山圆通寺去了。

初夏时节,人间一派好风色,本是满肚子的怒气,但在喧嚷蝉鸣中走着,再去招招花妖、惹惹草精;等花开蹁跹着步子,到舒兰山脚下的时候,气儿也就消了。

而且,到了山脚下花开才意识到,圆通寺是和尚庙,她出的哪门子的家呀?

当花开正在琢磨要不就去圆通寺里面瞧瞧看有什么好玩的时候,有人闯入了她的视线。

那是和尚真性。

真性着一身蓝色僧衣、头戴斗笠,斗笠布下的阴影遮去了他的面容,花开看他这身打扮,猜他就是从圆通寺里出来,要去远游的和尚。

“喂,小和尚,你这是要去哪啊?”

真性双手合十,颔首道:“贫僧不知。”

花开纳闷:“不知道去哪,那还出来做什么?”

“不出来,就回不去了。”

“行了,行了,我一个人太无聊,你再陪我上山去怎么样?”

“施主,贫僧告辞。”真性转身离开,不再理会胡搅蛮缠的花开。

但是越是遇见这样的,花开就越是想捉弄他。她轻快地飞身过去,抢走了真性的斗笠:“这就想走了?”

没了斗笠的真性,把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展露在凡世间——淡默、从容、不食人间烟火,就好似庙堂高处,俯瞰众生的佛陀;但是,佛陀的瞳子却又是淡淡的琥珀颜色——狡黠如妖。

那狡黠的妖眼,怔怔的看着花开,眼底印出一个箭袖红裙的艳丽女子。

花开惊讶于僧人的俊秀模样,但吐口的话确是:“你不是人么?”

真性眉间微微一蹙,极快得闭目,似乎是刻意不许花开盯着他的眼睛看。

可花开未尝收敛,第二句话更是过分:“你不是人,好像也不全是妖,你是什么啊?”

真性不回答,也不要回斗笠,双手合十略略示礼,而后便撇下花开转身走了。

但花开觉得这木讷、俊俏又神秘的小和尚着实有些意思,便打消了进圆通寺的心思,一步未停得跟了上来。

后来花开知道,真性是半人半妖,他离开圆通寺是要去找一颗金刚菩提子,至于为什么要找菩提子,真性又不肯说。

但仅仅“找菩提子”这件事在花开看来,已然是游历大好河山的好借口,反正现在不想回家听那老汉天天逼她嫁人的碎碎念,于是,花开想了须臾就决定——帮真性去找菩提子。

3

真性与花开涉水而来,复又进了山,踏着曲折山路,一路向着那颗金刚菩提树寻去。

真性双手合十一步一个脚印丝毫不觉疲惫的走着,可花开觉得一步再一步走个没完的山路着实废脚,就变回了蝴蝶身趴在真性光光的脑袋上,让真性带着自己走。

从清晨到日暮,花开一会儿落在真性肩膀上,一会儿落在他双手合十的指尖,一会儿变回人样,跟着真性走两步,却觉得她比真性要累多了,整个妖都是无精打采的。

花开一屁股坐在山石上,“喂,真性,你还要继续走吗,天都要黑了?”

真性轻轻点点头,继续向前走去,看真性走远了,花开不得已又变回小蝴蝶跟了上去。

但真性突然停下了脚步,眼中流露出不自知的喜悦,花开顺着真性的目光看去,被一棵两丈来高,树姿美观,叶片绮丽的菩提树,唐突了眼——青灰的树干虬结挺拔,横伸的气根丝丝垂落,滴水叶尖在山风中轻微摇曳,叶根处悄悄开放着菩提花,隐隐闪露着无量金色光。

真性薄薄的唇间,浮起一个让花开难以忘却的笑容。

见到了菩提树,见了菩提树下微笑的真性,花开神往之余,心里却突然有些微酸——比起这苍青绝秀的菩提树,自己便微如尘埃,如若这树化作凡尘女子出现在真性眼前,那真性定不会再多看花开一眼。

花开努力的挤出一张笑脸:“小和尚,接下来怎么办?”

真性笑答:“住在这菩提树下,潜心侍候,静待结果。”

听闻这回答,花开噘起嘴吹着自己额前的刘海,脸上写着一百个不乐意——当初为什么脑袋一热就要跟着真性一起去找菩提子,而且这真性的长相怎就那么好看,比春天桃花、夏天的栀子、秋天的金桂、冬天的腊梅都要好看。

不过,花开向来是个心大到没边的姑娘,看着真性坐在了菩提树下,就又说:“那我陪你吧。”

和尚欲浅,地为卧塌,天为锦衾,为的只是待菩提树结果。

而花开本就是妖精,山野间随遇而安,也没什么挑剔的理由。

心思迥异的和尚和妖精便在菩提树下,停下脚步。

4

“真性,你要菩提子做什么?”

“重回圆通寺,伴佛左右。”

“你生来就是想侍佛的?”

“是。”

“你妄语,哪有谁生来便知此生何路的?”花开问的咄咄逼人。

真性不言,脸上微微动容,但眼睛却刻意看向别处。

往后,花开便开始没完没了欺负起真性——真性诵经,花开就唱歌;真性冥想,花开就有的没的找他说话,当碰上下雨的时候,花开就变成蝴蝶,钻进真性怀里咯吱他。

花开不相信,真性的侍佛的心那么坚定。何况,她留下来了,就不能闲着,总得要想方设法让那颗心里给自己腾出点位置来。

月悬星垂,山间空寂。

真性坐在菩提树下,盘膝闭目,神态安然。

花开躺在花丛中,枕着脑袋数着漫天星子,琢磨着还能怎么欺负真性,而后信手拈来一片草叶,坐起身来。

花开吹的是一首凡世的曲——《镜花水月》。

山风裹挟着菩提花的幽香缱绻而至,曲声与花香如同有形有质的物什,聚拢又飘散,飘散又重聚,亦如生命中没有约定的相逢与分离,存乎刹那。

花开吹着草叶,看着菩提树下的真性,菩提树的气根丝丝悬垂,将真性笼在其间,那和尚就仿佛是自囚树下的美人,人与树守候着彼此间心知肚明的天荒地老,与这堪堪闯入的小妖精一点关系也没有。

花开陡然间僵住脸,曲声也于这一瞬戛然而止。

曲声徒劳,幽香无意,相逢后仅剩下离析。

但此时,真性却缓缓的睁开眼,微笑道:“好听。”

闻此,花开僵住的脸上又不自主的晕满了笑容。

5

时光静静走着,真性不如初见时那般的沉静,俊美的佛也会同身畔的妖精说说话,且无关佛法。

菩提花落,红衣的小蝴蝶在菩提花树下跳舞。

细碎微芬的小花,在花开蹁跹的舞姿中穿梭,缓缓落了花开满身。

而花开转头,看见菩提树下的真性偷偷看着自己。

那时,花开顿时觉得,宿命中那根红线,好像正在慢慢的将自己和真性绑在一起——真性的佛心在动摇,她这小妖精,有机会乘虚而入。

“真性,看这个!”花开拿着张画像在真性眼前显摆——蓝衣的僧人在菩提树下,盘膝静坐,眼眸微睁,琥珀色的眸光中,泛着点点慧黠。一笔一画,极其用心,细腻的笔触间,尽显真性的神韵。

真性微笑:“花开,你画得很好。”

“那你也给我画一张吧?”花开的眼睛撇着真性:“这样才公平。”

“可是,我不会。”真性还是笑,笑容里有一丝羞赧。

花开只手夺过真性手里的念珠,嘟着嘴:“师傅,你要是不画,念珠就不还给你了!”

但因念珠离手,真性那佛子的面容好似被瞬间遮掩去一般——细细雕磨的脸孔,刹那间变得棱角分明,眉宇间还散落着些许鬼魅般的妖异,真性语气微怒:“还给我。”

花开怔住,她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真性。

“把念珠还我!”真性再说一遍——少了佛子的慈悲,言语间隐约闪现出明锐的刀锋。

花开,咬起嘴唇,茫然、委屈、不知所措。

一番僵持过后,最终,是真性抬手夺回了念珠,而花开气鼓鼓的跑了。

6

夺过念珠后,真性才察觉到自己方才的异样。

他长叹一声,大力拨弄起手间念珠,闭目调息。

但在闭目的刹那,幻象却扑面而来——

圆通寺,大雄宝殿。

佛祖金身安坐殿中,一个乱发粗服的疯子站在殿中指着佛像讥笑,“你看你的弟子是个什么玩意儿……”

幻象中的疯子,笑罢佛祖,转过脸来,与他四目相对。

疯子忽然向着他伸出右手手掌,十八菩提子念珠摊在疯子脏污的掌间:“傻瓜,有了它,你就是佛子……那没了他呢?”而后那疯子故作神秘的微笑着合上手掌。

幻想更迭,疯子不见了,殿上金身的佛陀垂目看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似嘲讽又似怜悯,而那张脸忽然变成了花开的脸——花开笑着,唇角勾起一抹妖娆。

而后,那大雄宝殿的门扉,一点点合上,无论是佛祖还是花开,都被那一扇门横亘而去。门这端的真性,谁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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