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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

痴癫字 2018-12-26 23:06:40

十五岁少年的身体,就像一场暴雨之后,挂在枝头亮晶晶的葡萄。平常无论多么不爱吃水果的人,看到那样的葡萄,也会忍不住想,真是漂亮啊。随后,信手摘下一颗,送到嘴里。那时的葡萄,滋味是复杂的。混合了雨后青草的香味,南方红色泥土的腥甜,以及空气中不知道从哪里裹挟而来的花香。

张华家门口的那几株葡萄树,就是这样被贪嘴的人吃了个精光。只留下几串青得发白的,实在太酸,下不了口。她收回探向窗外的脑袋,叹息一声,准备换衣服,赶去学校上下午的语文课。

她喜欢穿蓝色的紧身牛仔裤配最简单的白色T恤,这样会显得她好像个高中生,几乎看不出来儿子都两岁多了。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由得笑了起来。对,把左侧的头发别到耳后,让右侧的好像很随意地垂下来,遮住太阳穴。这种发型是香港明星赵敏特别喜欢留的,能恰好突出女性的妩媚。她前阵子看港台剧,一下子就觉得这个发型很适合自己。

刚把衣服穿好,她便赶到腹内有些涨,快要憋不住,只得赶紧到新搭的临时灶皮间里拿出痰盂。牛仔裤刚刚洗过,略有些紧绷,得左右扭动才能艰难地脱下来。她刚费劲地将裤子褪到大腿上,便听见屋外一阵玻璃罐子稀里哗啦砸到地上的声音。

“谁!”她叫喊。

一个黑色的人影疏忽跑走,路上还绊倒了若干腌咸菜的坛坛罐罐。

她赶紧将自己藏在小屋内的阴影处,从窗帘的缝隙里向外勘察。已然看不出来是谁了。“背时!”她小声地咒骂。

平房就是这点讨厌,不知道哪里流串来的阿猫阿狗都会从家门口经过。隔壁邻居经常有人家被偷走在屋外晒的香肠和干货,偶尔还有溜进家里偷钱的。

她于是小心翼翼地将痰盂拖到阴影处,一边坐着一边想,还是要想办法让王成文在单位申请一个楼房的指标。或者,或者实在他那边不行,她就去找找副校长。想到副校长,她脖子和脸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看看手表,时候不早了。

盛夏的语文课,总是昏昏欲睡的,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偷偷打了好几个呵欠。好不容易熬到她最喜欢的自习课,她才算能坐下来歇会。坐在讲台旁,也就是她右手旁的,是柳水根。他正趴在桌上,脸冲着她这边,睡着了。

她一面扇着黑木大扇,一面假装巡视整个教室。而其实,他冲着她这边睡觉,实在令她浑身燥热。

在这个厂矿学校里,每个年级都有几个留过好几级,和社会上的混子黑帮多少有些牵扯的超龄学生,柳水根就是其中一个。

她家访时去过他家——挨着焦化厂的那一片棚户区最靠里的黑色平房就是他家,几乎不适合人类居住,但是实实在在住了几千户像他家这样的临时工家庭。他父亲因为坚持要生下他这么个二胎,错过了转正的最后机会,此后只能一直临时工下去。

柳水根和棚户区长大的很多男孩子一样,黑得发亮,一身圆鼓鼓的肌肉块,紧梆梆的腰和小腹。唯一不同的是,柳水根长得十分帅气。浓眉长眼,鼻梁坚挺,像个东欧人。

只可惜,张华在心里想,帅则帅矣,却毫无气质。哪怕混黑社会吧,他都没有混出一点邪气的表情,只是一味地乖巧憨直,白白糟蹋了一身宛如漫画人物的皮肉。

然而,心内的悸动这种东西,没办法像头脑里的理性分析那样说得出一二三。当开学时他精裸着上半身,夺过她手中的教科书,说:“张老师,我来!”张华是真的一阵心跳加快,湿得突然,像是尿了。

柳水根醒来已经是在自习课快要结束的时候,他从后排一个外号叫奶妈的同僚那里不知道拿到一本什么书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一边看,一边用黑珍珠一样的眼睛笑眯眯地瞄着她,像是鼓励她装模作样地来斥责自己。她受到他的感召,果然用扇子捅他的手,“你在看什么!”

他笑嘻嘻地故意躲,她非要看。信手一翻,便是一具赤裸诱惑的女体,搔首弄姿,中间黑毛扎扎的一大块,又浓又肥。她起先是吓了一大跳,随即脸就涨得通红。

“赶紧收起来!胆子大了是吧,连老师都不怕了是吧!”她说得有气无力,像是娇嗔,又像是正经的呻吟。

柳水根冲她一笑,“再也不敢了。”

“谅你也不敢。”张华再去看柳水根的眼神,已经不在自己身上。走廊上其他班提前放了学,一个年级里公认的漂亮女学生缓缓走过,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眼神里流露出十五岁少年独有的清澈的欲望与自卑。张华顿时感到自己像是被锤头狠狠敲了一下脑壳,羞恼不堪,为自己刚才轻佻的口气后悔不及。

下课铃零零响起来,等她回过神,教室里早已空无一人。

王成文下班回家,洗去一身汗臭味,照例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揉捏挤弄。生育之后,张华自忖和王成文已是老夫老妻,这一天却反常。也许是那本杂志弄得人烦躁不安,非得做点什么才能消除那股没有来的焦虑和急切。

张华说了白天被人偷窥的事情,催着王成文去申请一套公园附近的新楼房,实在不行,送点礼也可以。

王成文却说:“我有什么资格申请啊?这都是打破头的事情。以后再说吧。”转身便睡去了。

张华只好也睡。王成文是农村供出来的大专生,论清高孤傲,却不比正经高干子弟少。张华也知道他是那种打死都没有办法拍马屁的性格,让他申请房子,基本上得等到下个世纪。张华的思路飘到了副校长身上去,又很快游走,想起了自己到底好看不好看这件事情上来。

事实上,张华是一个跛脚。不严重,仔细看,才能看出走路一高一低。小时候打猪草,贪玩扑蝴蝶,跌进了沟里,摔断腿落下的毛病。她一直掩饰得很好,读师专的时候都没让同学看出来过,唯独找工作的时候,被副校长瞄出了真相。

他叫她单独留下来,说要和她谈谈。那是暑假期间,学校里空无一人,傍晚六点半的残阳渗得哪里都是。她战战兢兢地等待他的最后判决,他却不慌不忙点起了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起来。

“你这样的情况,我们学校是没法要的哟,同学。”他说。

她刚想辩解说自己只是骨折之后没有长好,一点也不影响平时工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又紧接着说:“内裤是什么颜色的,可以给我看看嘛?”

她完全惊呆了,浑身血液像是冻住了。他粗糙的手掌摸上她的大腿,将她的一步裙翻起来,直到能看到内裤的边缘。

“是白色的啊。”他说。

他的手指轻轻挑起她的内裤,乜细了眼睛瞪着里面看。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用全身最后的力气,从椅子上跳起来,跑了出去。

她以为自己肯定是不能被录取的,没想到结果出乎意料,她顺利地进了这家国企当上了初中老师,捧上了铁饭碗。

张华回答不了自己好不好看这个事,只得茫茫然睡过去。

学校今年有一批买房的名额,她知道,如果这一次不试试的话,听说以后可能再也没有便宜房子给老师买了。下午已婚女教师体检的时候,是副校长带队。她琢磨着找个机会问问他,他却主动走到自己身边来。

“你是上环的?”他在她耳边轻声问。

她再一次脸红,心里深深觉得一个中年男人问自己这样私密的问题,是猥琐至极。

她红着脸反问回去:“怎么了?”

“学校规定上环的妇女有一百块的补品,我给你多拿了一份。”

“那多不好意思。”她机械地说。

副校长起身拍拍她的头,准备走。

她抬起头问:“这一批分房,什么时候能出名单?”

他又坐下,耳语道:“几波老教师正打着呢,怎么样也得年底了。你有想法?”

她看了一眼他,眼神又躲闪开,“嗯。”

“你资历太轻,难。”他双手拍拍自己的大腿。

她又抬头,目光与他直直地对上,他的眼神里有深意,她算是看明白了。她想,她都结婚生子,成了一个带环妇女了,她干嘛还要怕他?还要怕那件事情?紧接着,她又感到一阵恶心袭来,太糟烂了,太糟烂了,她被自己刚才鼓起的勇气惊着,这样的事情,她也敢想。不要脸!她恨恨地骂自己。

体检结束后回到学校,一波波的学生涌到教师办公室里来,到处都是刚刚踢完球,只穿着一条短裤浑身汗津津的男学生。她四处张望,寻找她的那一个。

他果然在。他大咧咧地走到她身边,抓起她桌上的作业本猛扇风。“张老师,我听别人说今天是带环老师体检,带环是什么意思啊?”

坐在近旁的几位女老师哈哈地笑倒,纷纷说:“让张老师给你解释解释吧。”

张华此刻的脸红却带着娇羞的成分,“你怎么就不能学点好呢?啊?”

柳水根知道自己大概是哪里犯了错,却不太明白具体是哪里。他只得嘿嘿一笑,扔下作业本跑远了。

旁边的殷老师说:“这个学生虽然脑子笨点,长得倒是很像样子。”

张华说:“也不是笨,就是对学习不感冒,玩别的在行得很。吊儿郎当的样子,欠收拾。我只求啊,他别拖后腿就阿弥陀佛了。”

这套老师的标准话术,她说得很溜。可是她在心底里,却不禁为柳水根感到自豪:看,他确实是帅气,不单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她的心情又好起来。

王成文上夜班的时候,她往往睡的早。这天,她刚褪下内裤准备解手,灶皮间窗外又像是藏着一双眼睛在死死盯着她。她拽起裤子就拉开门,大喝一声:“谁!”

她的声音回响在盛夏闷热的空气中,一波波减弱。没见到半个人影,草丛里是猫儿窜过的声音。她大喘着气,叉着腰定神。天上的火烧云红彤彤的,趁着深蓝色的夜幕,整个世界安静得像是刚刚诞生。

旁边的小路走来一个人,她细看,竟是副校长。

“张老师。”他主动冲她打招呼。

“校长?”她没有掩饰住自己的惊讶。

“遛弯过来的,很少走这边的小路,今天走走看。”他解释着,一边向她走近。“你怎么在外面站着?这边是你家啊?”

她这才想起来招待客人,忙请校长往屋里喝茶。“刚才外面好像有小偷,我出来一看,又什么都看不到。这个房子太不安全了,所以我才老想换。”

副校长高大的身躯得猫着腰才能走进她家,“你家孩子和老公呢?”

“哦,我老公今天夜班,孩子放奶奶家了。”她一边解释,一边沏茶。“屋里乱糟糟的,校长别嫌弃。”

“不会不会。”他结过茶杯,“学校福利房的事情,难啊。几方面闹得很凶,包括退休了的老教师也寸步不让,年轻老师肯定要吃点亏的。”

她双手交叠坐下,心里紧张得如同刚毕业面试时一样。

“可以想办法。”他嘬一口茶,笑眯眯地看着她,不再多说。

气氛沉默下来,她咽了咽口水,心里突然升出一种强烈地想要离开这间屋子的想法,有某种危险的东西在向她靠近,她直觉地感受到。

副校长从容地保持着沉默,丝毫不惧怕这沉默会让人几近窒息。

她的心跳得像捣中药,一下一下地要把自己捶垮。她想自己应该主动地把屋里的灯关掉才行,接下来,接下来他是男人,他知道该怎么做,自己就不用费心了。可是她完全没有力气站起来,走差不多五六步的路,走到开关那里。她就连维持目前的坐姿,也是尽了全身的力气的。

隔壁传来《新白娘子传奇》的片尾曲,副校长笑笑,拍拍她的大腿,“你啊,还是年轻啊。”

“快三十了,哪里年轻了。”她把一边的头发别到耳后。

副校长又一次拍了她,不过这一次,他的手巧妙地用了力气,挪了位置,几乎拍到她大腿根的地方,令她浑身一哆嗦。“不早了,我也得回去了,张老师早点休息啊。”

一候关上门,她浑身便筛糠似地抖,忍了许久的小便,顺着裤腿,流到水泥地上。她还是守住了底线,她想。她蹲下身子,抱住自己的双腿,大哭起来。

大概因为成年人的生活太过猥琐,柳水根和他所代表的那一批十五岁的少年世界,对她就更加具有了别样的吸引力。她本不该属于这个混账的成人圈子的,她在内心深处,愿意将自己想成一个永远在校园里的女学生,只不过她比那些真正的女学生更具有女性的魅力和温柔的特质。

然而,这一切柳水根是不知道的。他没有像其他混混一样找了一个小太妹做女朋友,相反,他找了一个全年级最乖巧的女孩,她的语文课代表,做女朋友。甚至不是女朋友,只是他疯狂地单恋着她。张华在女老师们的闲谈中知道了这个消息后,失眠了。

这个年纪的女学生们也正像水蜜桃一样,无辜地挂在枝头啊。她怎么忽略了。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突然觉得自己的脸是那样的乏善可陈,毫无新意。她又对这样十几岁的少年世界莫名产生了恨意,尤其是那些女孩们,她们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肆意地大笑,就好像全世界都要给她们让路!这不公平!

轮到她出期中考试卷的时候,她选了一些最诡异的题目上去,使得全年级的语文平均成绩刚刚及格。借这个机会,她在家长会上偷偷找到课代表的父亲,语重心长地表示了对课代表学习成绩下滑的担忧,“女孩子在这个年龄是最容易分心的,你们一定要严格管教啊。”她说。

女孩的父亲体会到这句话里复杂暧昧的意味,脸上有了羞愧和愤怒的表情,恨恨地说:“那一定的,老师,回家我就好好教育她!”

第二天上课,她看见课代表红肿的眼睛,隐隐地有了些许快意。她的父亲是骂了她?还是打了她?像她父亲那样的钢铁工人,动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她猜,应该是打了。

她终究是错过了这一轮福利房,灶皮间外面的那双眼睛却是再也没有出现过。她安慰自己道:“住平房也很好,对身体好,去哪里都方便。不像楼房,还要爬上爬下的。”

初三下学期,学习气氛陡然紧张起来。虽然并没有什么重点高中,大家升学都是去厂矿直属的高中。但是依旧有50%的淘汰率,许多学生将就此告别自己的学业生涯。

她替柳水根着急。独裁般地给他做主张,让他中午休息的两个小时去自己家补课。性格爽朗乖巧的柳水根答应了,每天上午的课一结束,就骑着一辆宽大的自行车驮她回家。两个人一起吃从食堂打来的饭,然后看书学习。

他哪里是学习,不过是鬼画符罢了。她闹不清他是真的蠢,还是从一开始就落下,导致步步落下?她也没有心思辅导他。

在他趴在桌上睡得流口水的时候,她一遍遍地抚摸他的头,很像长辈抚摸小辈那样,却又完全不是。她将自己的全部柔情蜜意、嗲劲娇媚,都融进这抚摸里。

她甚至暗暗观察他的凸起是否有对自己的回应。并没有。往往是没有的。他一米八五的大个子,像个傻乎乎的天使一样,踏踏实实地在她家睡觉。她不甘心,却不敢再进一步,于是她只是抚摸,抚摸,时常赞叹他“真可爱,真可爱”。

离中考还有两个月,体育生报送名额下来了,全年级总共三个名额,都被瓜分得一干二净。张华为柳水根焦急万分,他那个傻样是考不上高中的,如果没有报送名额,他就得进技校简单培训一下上班了。

她登时像一个一心保护自己男朋友的少女一样,脑子全马力开动,疯狂地想办法。另一方面,她的理性告诉自己,办法只有一个,再去找副校长。

晚上九点以后,学校算是黑透了,就连校工也走了。诺大空旷的学校里,只余了几盏要打瞌睡的昏黄路灯。

她支呀一声,推开了副校长办公室的门。

“哦,张老师,你还没有走啊?”

“我们班想要一个保送名额。”她第一次单刀直入地和他说话。

“为什么呢,名额都定好了呀。”他说。

“多一个上高中的,我的教学业绩也好一点,下次再分房子,兴许就能拍上了。”

副校长哈哈笑起来,“上进是好事情,但是分房子要考虑的因素很多哟,你先把门带上,坐下慢慢说。”

她乖乖地关上门,插上插销,摁灭了开关。

她做完了这一套动作,接下来是他的了。

他走了过来,她紧紧贴着墙站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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