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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一弯迷茫月

李木迩 2018-12-21 12:03:52

1

一双纤细过分的手,套着血红的朱砂手串,将一杯热拿铁推到秘书小姐面前。女子双瞳剪水,眼线笔勾勒浓浓一笔,烈焰红唇,魅惑耀眼。

秘书小姐愣住,半晌才叫出她的名字:“林不染?”

“瞧你这样,倒像是见了鬼。”女子嗤笑,目光是冷的。

“他们都说,你不会再回来。”

“他们?”纤手撩了下发,“除了楚宋,谁还会那么说?”

“既然知道他不希望你回来,你就该待在你诗意的温室花园里,写写小说作作诗,和我们继续过两不相干的日子。”

扑闪的睫毛下是漆黑的眼眸,明明有一副风情万种的皮囊,她偏偏用天真无害的口吻说话——“我可不会将他拱手相让。”

“你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吗?”空气里的拿铁味道愈发浓烈,秘书小姐用力将它扔进垃圾篓,以示自己的气愤,“知道外人怎么评价你吗?你只会给他丢脸罢了。”

“啪!”一本杂志摔在林不染面前。

是一本销量火爆的Soul杂志,众所周知这家杂志社采访的向来是些精英男,而最新一期的封面却是位女性——莫名其妙就火起来的才女作家林不染。

圈内许多人对她这位新晋作家持鄙夷态度,她顶着海外留学归来的高材生名头活跃在人们眼前,却长得一副妩媚妖娆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电影里搂着男人脖子撒娇的狐狸精。所以就连知名晚报都曾刊登文章嘲讽她,文章标题——哗众取宠的商业作家被浅薄群众过度神话。

而其中一段采访更是荒谬到极点。

“如果在酒吧里遇到第一次见面就和你告白的男士,你会怎么处理?”

并不为难的问题,她只需矜持一些随便说说就可蒙混过关,然而我们林小姐的回答偏偏比问题还要刁钻。

“是帅哥吗?”她反问。

编辑愣愣地点头。

“那就找一个安静些的地方,和他喝上一小时的威士忌加冰,然后讨论一下他喜欢的睡衣颜色,最后……顺其自然咯。”

那以后,“轻浮”成了林不染的代名词,所有人提起林不染最先想到的不是她的作家身份和出众的外貌,而是——“那个喜欢一夜情的坏女人”。

秘书小姐想起楚宋看完杂志后震怒的样子,那天他鲜少地因为一些小事骂了人,就连放在手边的百达翡丽也被他摔个稀碎。

愤怒与理智夹杂在一起,秘书小姐问了一句:“林不染,你让自己这样劣迹斑斑,凭什么还觉得有资格和他站在一起?”

林大小姐头也不回,踩着10厘米的高跟鞋朝办公室走,鞋跟与地面不断碰出声响,只留下一句:“我若不这么做,他又怎么可能主动要求见我?”

你看,时间真是神奇,它能让一个内敛纯洁的小姑娘变成一个明目张胆的“坏女人”,不惜用略显卑劣的手段达到自己的目的,并且毫不掩饰自己可笑的心机。

总裁办里,楚宋看着那张画着浓妆的脸,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知她是哪里学来的做派,长卷发散落在肩头,走起路来细腰摇曳,若是换上旗袍,兴许还会有电影《金陵十三钗》里女主角的风姿。

这样一个女子,哪里还有当初那个离开家乡时在他怀中偷偷抹泪的小女孩的影子?对于林不染这些年的变化,他有愧疚,有心疼,可话到嘴边却又通通成了训斥:“你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男人眉头紧锁,钢笔重重拍在松木办公桌上。林不染却一脸不在意。她坐在他面前,毫不避讳地拿起他的水杯喝一口水,留下浅浅的口红印。

只一句话,就令男人节节败退——“楚宋哥哥,我好想你。”

无论她身上增添多少戾气,只要她软软地叫一声“楚宋哥哥”,他便“万般柔情涌上心头”。无论她犯了什么错,于他而言,她依然是他掌心那颗皎洁晶莹、受到庇护的珍珠。

这么多年,一向如此。

2

“怎么突然回来?”

秋颜初降,长指轻触车窗外冰凉的风。听见他的话,林不染双眸睁开,扯起嘴角望着他,是嘲讽的表情,“楚宋哥哥你冷漠绝情,我却做不到。”

枯黄的叶落在她的裙上,他转头,她精致的脸正垂下望着那片叶子发呆。她的声音低低的,故作的若无其事反倒叫人心疼,“我的花园有很多花,姹紫嫣红的,可是楚宋,我今天竟然发现,途经那么多的盛放,还不如在你身边观赏一片枯叶。”

那一瞬,他心中有因她而生的柔软,可他到底是受理智驱使的,最后还是选择顾左右言他,“听说你在布里斯班有一个巨大的温室花园?”

林不染见怪不怪,“是啊,我曾在那放过一万朵玫瑰。”

狐狸般狡黠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楚宋知道,她这是在报复自己某年的情人节没有如她所愿送上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哄她开心,转而去与秘书小姐吃烛光晚餐,共度良宵。

男人无奈地笑,宽厚的手掌落在她披散的发上,轻轻一揉。这个动作让她想起小时候刚来到这座城市的光阴。那时楚宋还很年轻,他们住在城南的别墅里,院里有一个木头做的秋千,她总是坐在上面从夕阳西下晃到明月高挂。

楚宋经常应酬到很晚,每次她循着车灯跑到他面前,即便他醉得颠三倒四也不会忘记笑着揉揉她的发,将她抱进屋子里。极短的一段路,林不染总喜欢将脸埋在他的衬衫里,隔着薄薄一层,感受他的温暖。

后来她想,那根深蒂固的喜欢正是由这日复一日的温暖堆积而成的吧,就像毒药一般慢慢沁透人的五脏六腑,猛烈,且无药可救。

过去总是异常美好,回忆宛如一个旋涡,一旦触及,便叫她不能自已的陷入。

在布里斯班的时候,她偶尔会梦到初见时他的样子。那时的楚宋从不会对林不染吼一句,永远是细声细语、耐心十足,正是那样温柔的他给了十岁的少女救赎。

那是千禧年,她的父亲在母亲去世后也离她而去,别人眼里的活泼女孩变得沉默,她独来独往,在小小的山村里学着生存。本以为从此生命荒草丛生,偏偏他朝她伸出手,为她重新搭建轨道。

校长叫他“楚先生”,他穿白衬衫黑西裤,袖扣在阳光下刺眼,浑身都与那里格格不入。他该是天上星,却在她跌得浑身是泥时朝她伸出手,他将她扶起,笑着的眼像西山月,温润又好看。

他喜欢站在学校里窄窄的走廊上抽烟,暮色降临,Zippo打火机划出火焰。迷蒙的烟雾似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叫她愣住。

他叫她“染染”,就连父亲也没这样亲昵地称呼过她,楚宋却叫得理所应当。

“染染,愿意和我去大山外生活吗?”他那样问她。

小姑娘一双鹿眼直愣愣盯着男人,只一双揪着衣角的手透露出局促不安,“爸爸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小姑娘缓慢开口,“你对我好,是为什么?”

男人轻笑,夕阳残血下他转身,与她相对而立。姑娘的个子不到他的胸膛,风吹过时能闻到一股烟草香。

他却又在下一秒蹲下身子,修长干净的指尖缠绕上她被刷得泛黄的鞋带,转瞬就是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就像她这凌乱不堪的人生,本是杂草一团,却被他一根根生生理顺。

他是这样回答的:“染染,小孩子不用想那么多,你只记着,无论怎样的好你都值得。”

或许对于来自陌生男人的温暖她应该心存警惕,但握着楚宋温热的手掌,且当她年少无知吧,她觉得即便是被骗自己也是心甘情愿的,何况这个人怎么会骗她?

于是她垂着头,声音与呜咽的风一起,“我跟你走。”

我跟你走。

这句话对于十几年之后的林不染算是妄想,现实叫她明白一个道理——你下定决心要跟他走的那个人,也不总是愿意带你走的。

就像楚宋曾抛弃她,她曾抛弃别人,这漫漫人生路,哪有人能一直一起走?

那个手掌再次拍了拍她的头,这次用了些力。

“和你说话呢,脑袋里在想什么?”

她回过神,“你说什么?”

“我刚刚问你,那么大的一个花园,你一个人怎么顾得过来?”

“哦——”林不染眼睫弯起来,这次倒是发自内心地笑了,“我有一个花农,几乎算无偿的那种。”

3

“人的一生会遇见那么多人,并非只有一个能触动你的心弦。”

这句话是多少年前她鬼迷心窍得最厉害的时候,楚宋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出来的,这些年林不染将之奉为金科玉律,他当时的冷漠更是被她印在心底。

可那又能怎么样?所谓根深蒂固,又怎么可能轻易连根拔起?她也只能这样,在思念得最深的时候无所顾忌的跑回来,任任性撒撒泼,沿着他的唇印吻一吻杯子。

夜色里的男人透着疲惫,正捏着鼻梁闭目养神。她望着那双幽深的眼窝,很想像从前一样将脑袋在他的怀里蹭一蹭,把脸埋在他的颈脖里,闻一闻他身上的烟草气息,她想不顾一切,像他当初对自己那样将他紧闭的那扇门打开。

“顾清焰?”

——就在他用疑问的语气吐出这个名字时,林不染觉得,也许她找到了那扇门的钥匙。

他吃味不爽的语气,让她觉得他也许是在意的。

“风流倜傥的音乐家居然会心甘情愿地做一个花农?”秋夜凉意森森,车停在路边,昏黄路灯下,男人手肘撑在窗边,挑着眉,用一种鄙夷的语气,“林不染,我真想知道你是用了什么手段,能让一个个男人都对你如痴如醉?”

若是当初那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听到这种话大抵会羞红脸无地自容,可如今的林不染只会眨着她那双无辜的眼睛,戏谑地学着楚宋的语气,“哦?那么众多男人中可否多包括一个你?”

风在树梢,就像一场兵不血刃的角斗,两张面孔无声地对峙,她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去攻破他的城池,可他仿佛穿了件坚不可摧的铠甲,她寻不到一丝破绽。

楚宋烦躁的去摸口袋里的烟,烟夹在指尖的一瞬,林不染先他一步掏出包里的打火机,手包裹着风为他点燃。熟稔的点烟动作换来的自然是楚宋凌厉的眼神,他迟迟未将烟放入口中,只任星火化为灰烬。

“林不染,你会抽烟。”皱着的眉下是阴鸷的眼睛,薄唇微抿着,林不染自然知道这是楚宋恼怒至极的表情。

可她依旧招摇不知收敛,面对男人的盛怒,女子甚至展颜一笑,苦涩又妖艳。她伸手夺过他手里的烟放入自己的口中,吞吐的烟雾中她笑出了声,可一抹眼角却是潮湿。

“楚宋,从你把我丢在布里斯班的那刻起,你就再也没有管束我的资格,我也再没有对你言听计从的必要。”

那件事发生以后,她时常会怀疑,一直以来她心里那个形象称得上“伟岸”的楚宋哥哥,是不是与那位秘书小姐不过是一丘之貉,他故作高尚的外表下,也许不过是腐朽的灵魂?

“她曾是除了你之外,我最相信的人,”她还是在不知不觉中红了眼,咬牙切齿叫出那个名字,“吴秋雪。”

这是一个林不染十多年都不敢叫出的名字,她下意识地用“秘书小姐”这个称呼掩藏脑海里可怖的回忆。在那个黑得像个深渊的地方,她曾一遍遍叫着这个名字,乞求她放过自己。

那个总是对她笑、带她去听音乐会、与她分享秘密的姐姐,在楚宋短暂的出差中突然变成一个魔鬼。

吴秋雪借着与她一起过平安夜的名义约林不染去她的家,那个后院有温室花园的欧式小洋房,林不染去过很多次。

寒冬腊月里,林不染望着那些花团锦簇,仿佛有许多只蝴蝶从眼前飞过。她不否认,后来在布里斯班的那个温室花园,夹存着小时候的美好记忆。虽然,那个洋房带给她的更多是阴影。

林不染从来不知道小洋房里还有一个那么阴暗的地方,要不是房里有一个随带的厕所,她觉得那更像是一个地下仓库,堆积着杂物与灰尘。小小的窗只比头大却终年紧锁,后来她才知道这扇窗的作用——在这暗无天日里,让她不致饿死。

她仍记得铁门紧闭的声音,那声音宛如一个鼓点,致使她与黑暗融成一体,怎么也无法将自己剥离。

林不染整整被关了一个月,直到楚宋回国。

她的睫毛像杂草一样盖住眼睛,没有波澜与欣喜,即便再次靠进熟悉的怀抱,也仿佛满世界滂沱雨徒留她自己,眼里装不下任何人。

她无法原谅他对待这件事的麻木不仁,楚宋明明看过她流泪、崩溃,却还是固执地把她送到遥远的布里斯班,让她再次饱尝被抛弃的痛苦,而那件事的始作俑者却自始至终被保护的无微不至。

最令她难以接受的就是这个,楚宋对吴秋雪轻而易举便信任与原谅,让她这个受害人沦为整个事件中的小丑,无望地等待伤口自愈。

“染染,你总是喜欢纠结过去的事。”——她不惜撕开自己的伤口所得到的,也不过是这么一句令人失望至极的话。

4

“染,事已至此,你的坚持又是为什么?他对于你来说,也许不过是一颗采摘不到的酸葡萄。”

语音电话跨越重洋,缓慢的轻音乐传入耳朵,顾清焰这个爱乐成痴的音乐天才,每次与她聊天都不会忘记打开房间里的唱片机。她甚至可以想象,此刻的顾清焰一定是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露出女子都为之钦羡的锁骨,手指拨弄着从林不染的温室花园里摘来的花的花瓣——作为他不辞辛劳做花农的报酬,顾清焰每天都可以得到一束新鲜的花。

“清焰,我们对于采摘不到的葡萄,不但想象它酸,也很可能想象它是分外地甜。”

“你总有许多歪理,可是染,你得明白,一厢情愿于爱情而言是最没用的东西,除非他爱你,否则——中国有个词语,当断则断。”

明明网络良好,语音通话的两端却安静下来,她呆呆地望着这霓虹夜,连绵秋雨带来的寒意仿佛将她的心都冰冻住。

她究竟在坚持些什么?难道只是在期待那颗葡萄果真异常甘甜吗?

不,不是。

是因为他曾赋予她的人生方向,林不染永远不会忘记初到这座城市时自己是怎样的局促无措,就像一粒小溪的水珠面对无垠之海,她站在人群中手都不知该放在哪。是他将她带进一眼望不到边的书房让文字与她作伴,后来孤立无援的她才不至于一事无成。

又或许只是因为男人修长干净的指尖缠绕上她泛黄鞋带的一瞬,那是岁月洪荒如何汹涌都洗刷不掉的记忆。凉薄生命中的温暖,为了握紧,她当然会偏执。

即便是美梦,即便已分崩离析,即便他给过的温暖如今千疮百孔,即便她无比明白,人生不能只盛开一朵花,而是应该春兰秋菊有各时之秀,她也依然不愿放弃。

在这露水人生里,她心甘情愿让自己的爱生生息息、死不悔改、歇斯底里,总有一天,裂缝里会涌进无尽天光,带来盛大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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