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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外传

痴癫字 2018-11-21 21:52:26

小六的初恋,发生在初一,对象是一个数学考试得零蛋的C胸太妹。

那天从城南给父亲烧纸回来,徐三载着母亲赶回家看电视,一会儿就没了踪影。小六骑得口干舌燥,在煤库旁边的居民区停下,打算找一家零食铺子买雪糕吃。

这间零食铺几乎是纸糊的。层层叠叠、五颜六色的纸箱壳子拢出了那么一个洞,卡在低矮的民房中间。煤库附近住满了从水溪、罗方来这家钢铁厂做临时工的农村人,小六的母亲叫他们“老表”,是轻蔑的意思。

母亲从前绝不允许他们兄妹俩在这种地方多待,然而父亲去世后,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没有冰柜,雪糕都码在棉被盖住的塑料泡沫里,好多都变了形。小六皱了皱眉头,打算离开。

这时,身后有一声脆亮的嗓音说:“都是正规渠道的货,放心吃。”

小六回头,看见一个女孩坐在深处。她穿着一身宽大的白衬衣,敞着好几颗纽扣,光着腿,趿拉着快要烂掉的拖鞋,正梳头。刚洗完澡,红唇却已经涂好。

她看上去比自己大几岁。但绝不是一个女学生了,穿着打扮极为成熟圆滑,像初中女生们经常暗自讨论的,那种在社会上混的——太妹。然而她长得极其漂亮,在这么一间破纸壳搭成的洞里,实在太漂亮了。

“你是城南中学的?”她问。

“嗯,你怎么知道?”

“看你的校裤就知道了。”

小六有点不好意思,这件宽大的蓝色校裤,已经被她穿得快融化了。

“我以前也是城南中学的。”

小六于是使劲看向她,努力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些曾经照面过的痕迹。

“我比你高好几届呢,后来读技校了,你肯定没见过我。”她说。

“你在技校学的是什么专业?”小六好奇。

“电工。”她哈哈哈笑起来。小六也笑起来。工厂不需要她那样的电工。会电死人的。太诡异的匹配了。

这一阵笑声让她们的距离变近了。“难得见到校友,你随便拿,我请客。”太妹指指泡沫箱子,爽快地说。

“那怎么行。”小六拒绝。

“别他妈的废话了,请你吃你客气什么。里面那个箱子里有雪人头,你也拿一个给我。”她暴露出太妹的些许特征来。

小六找出两个来,一个递给她。然后在她前面的凳子上坐下,差点一个趔趄——凳子缺条腿。她不动声色地稳住屁股,继续吃雪糕。

这时,从里屋跌跌撞撞跑出一个肉乎乎的男孩,约摸只有一岁多一点,从长满青苔的门槛上坠入她的怀中。

“姐姐,姐姐。”他的小黑手在她怀里扑腾,小舌头抬起来要吃雪糕。

她把他抱正,将雪糕的下沿喂给他。“吃东西你就来了是吧。只准吃一口,多了拉肚子。”

阁楼上探出一个女人的脸,看样子年纪并不大,“我出去打麻将,你看店吧。等会儿就让他睡觉!烦死了!”

那女人的脚步声从前屋消失了。她从弟弟的饮食中抬起眼睛,问:“喂,你叫什么名字?”

“小六,你呢?”

“苏信。信任的信。”

是她的名字。她就该叫这样的名字,才和她妖娆妩媚的长相匹配。叫这样的名字,才不会被那样的长相压垮。

“那是你妈?长得真年轻。”

“后娘。”她脸色平静,“我老娘早死了。”

小六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幸好这时门口进来几个衣衫褴褛的临时工,面如墙灰,发如泥堆,裤子上的洞灌了江西盛夏的热风,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他们操着江西土话问:“啤酒怎么卖?”

苏信还是抱着孩子,熟练地问:“一块的,一块二,一块五,两块的,你们要哪种?”

小六悄悄退出来,骑上自行车。烈日晒得她的脸皮发疼,她猛地心里一乐:这是我的新朋友了。

小六在学校里有几个朋友,不过也就是同班同学,或者同桌。她几乎是强迫自己去交朋友,参加班级联谊,春游,骑单车,摘花。

有些人生来孤僻,又早熟,明白情无恒情,索性无情。小六大概就是这样的人。由于父亲早逝,她更加看过一些人情冷暖,因此便有些一味地封闭自己。

然而,苏信闯入她的脑海不是勉强得来的,而是自己施施然就来了的。她知道自己与苏信是两个世界的人,但是脑海中却时不时想起她的容貌。

她后来又去了两三次,和她聊聊学校里闻名的小流氓和太妹。聊到双方共同听说过的人,小六便觉得和苏信更近了一些。为此,她特意打听了很多上两届的人和事,只为专与苏信闲聊。

但小六不常去。那间铺子与苏信太不搭调,读初中的小六总是接受不了那样的反差,她觉得尴尬。

更何况去她家的铺子,总得买东西,不能每次都是苏信请客。她没有钱。只能在心底里,与她交朋友,忍住一次次想看看她,和她说话的冲动。夜里偶尔想一想,便睡得很香甜。

是的,即使在刚结识、热情似火想要与对方交好的时候,小六也能对自己喊声停。

转眼到了初二,母亲不愿意再支付舞蹈班的学费,小六也没有闹,识趣地不再提起跳舞的事情。

那年圣诞节,同学们纷纷写了精美的贺卡,彼此笑嘻嘻地送来送去。小六也想买,刚说起,便被母亲拿话顶了回去:“什么贺年卡?现在小孩子怎么名堂这么多?没有钱!不准买!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啊?你懂点事行不行?”

小六在厨房里使劲踢了踢松掉的墙角,不再做声。厨房的塑料顶棚裂了一个大洞,冬天里寒风呼呼地吹进来,母亲迟迟没有找人来修理。

那一天,小六想明白了,这个家除了供她吃穿,将她养活,不会再为她额外多花一分钱,她得靠自己。每一分钱,每一张纸,都靠自己。

圣诞节那天,外头飘起雪来,一下课,同学们叽叽喳喳地奔出去玩雪。小六拿出数学课本来看,却听得有人喊:“小六!有人找你!”

小六诧异,走到教室门口,赫然看见苏信穿着黑色长袄,黑色长发落在腰间,上面飘着几瓣雪花,亭亭玉立地笑着向她招手。

“过来!”她喊道。

小六连忙跑过去,“你怎么来了?”

苏信递过来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上面是一朵塑料绳编的玫瑰花。“想你了,来看看你。”

小六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她。

“过节嘛,大家都买礼物贺卡,我也凑热闹买了一份,想着送给谁呢,也没人可送啊。后来就想到你了。”她将礼物递到她手上。

小六呆呆地举着礼物,在漫天飞雪中与她对视。那一刻的样子,小六永远都不会忘记。旁边傻玩打雪仗的男生们都看了过来,苏信惊人的美貌如同聚光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

“哎呀,真是才女啊!人家都出来打雪仗,只有你闷在教室里用功!我说怎么看来看去也没有你的影子!我和你不一样,我学习一点也不好,什么东西都学不进去,考零蛋都是正常事。

“你好好学习,说不定以后考清华呢。我走了,约了朋友喝茶呢。”苏信冲她挥挥手。

小六熬到回家才打开礼盒,是一件做工精良的黑色窄边小马甲。她记得小六偶尔向她提到学校里的女生现在都流行穿紧身马甲,把纤细的腰肢悄悄露出来。

小六在灯下反复摩挲那件小马甲,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叫她怎么穿呢。这件衣服怎么拿来穿呢?在自己家这间半地下室,在年久失修的破烂教室,磨损它?

一直到春节后,小六才存够了给她买礼物的钱,去精品店给她买了一把画有山水花鸟的木扇子,叮嘱老板仔细包好。小六觉得,其他的东西都太俗,送不出手。

她兴冲冲骑到煤库的居民区,那件纸糊的铺子却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小六忙问周围的邻居,一个好事的嫂子一边用牙签剔牙,一边吐着血沫子说:“那家人啊,年前就搬走啦。她家的后妈傍上煤老板,带着一家老少住到城北去啰!”

小六扶着车把,看着一排排破烂不堪的平房,使劲捏了捏刹车。原来那天她是来向她道别的。小六喉咙一阵发紧,转身骑上车,飞驰在煤灰弥漫的马路上。

高二那年,小六在牛莉莉家与她亲吻拥抱,尝到了一种人生从未体验过的快乐,尤其适合用来缓解紧张的学习压力。

每次学到头昏脑涨的时候,牛莉莉便会跟她说:“去我家一起学吧。”她们就一起学到床上去。

牛莉莉后来转学去了四中,由于专为考大学“闭关修炼”,写了一封分手信给小六,两人便断了联系。

其实,不用牛莉莉说,小六也知道,并不是什么专心学习,而是她在四中有了新的朋友。这样的事情在书里电视里看得太多,并不值得伤心,小六便在心里喝止自己不准伤心。果然也就铁皮人一样,过了下来,过得好好的。

临高考还有几个月,小六的远房表哥海军结婚,母亲将多年前的女士西服套上,携小六同去喝喜酒。

海军的父母,是小六远房的舅舅和姨妈,也就是说,他的父母是表兄妹,结婚后生下他,其他一切正常,只是反应稍微慢一些,口齿也不太伶俐。除此之外,海军表哥是一个极善良极老实的好哥哥。

小六小时候看的第一盘黄色录像带便是海军表哥冒着极大风险,在家里用录像机看的。

舅舅是公安局的副局长,工资丰厚,一家人总是喜气洋洋的,几乎从不心烦。对待海军,不打不骂,高高兴兴。小时候每次去他家,小六总能拎回来几塑料袋的零食和补品,看见母亲,脸上也总是挂着笑容。

不过恰恰因为这一点,父亲去世后,母亲便不再允许他们兄妹俩常去找海军玩耍。

海军的新房,在城北新建的别墅区,临近红湖,早晨散步的时候可以看见绿盈盈的野鸭子和雪白的天鹅。新房上下三层,地中海风格。就连花园的过门石,据说都是国外进口的白色大理石。

小六抬头看看,微风吹起,二楼的白纱窗帘便软弱地飘啊飘,拂过来,拂过去。

新娘子着一身凤冠霞帔,对着窗台做最后的梳妆,转过身来招呼众亲戚吃糖的时候,小六愣住了,新娘子也愣住了。

小六扶着门框说不出话,倒是新娘子,主动开口说,“小六?没想到你就是海军说的学习好的那个表妹呀。”

小六心里想,三年半,三年半没有见过她。现在见到她,她正做着新娘。

“你后来怎么搬家了?”小六小声问。

“总不能老住在破平房里嘛。”她俏皮地笑笑。她却没回答她,为什么搬家了不告诉她,就那样凭空消失了。小六觉得自己作为朋友,有资格质问她,但是忍住了。

“你怎么会认识我表哥的?”小六问。

“就那样认识了呗,还怎么认识的。我就是告诉你在哪认识的,你去过吗?你知道吗?真是的!咱们这么久没见,你先别跟我算旧账!我的事,以后再跟你好好说,你先跟我把婚礼应付过去吧,今天我可就靠你挡酒了!”她亲亲热热地拽过小六的胳膊。

席间,苏信的父亲犯起了多年的肺病,兴许是情绪激动,多喝了几杯五粮液,一口血吐出来,栽倒在地。等众人慌忙把他送到医院,安顿停当,再返回新房,已经是半夜了。

母亲坚持要回去,舅妈却劝母亲起码让小六留住一宿,第二天再吃一天简席。“孩子快要高考了,在城北吃点有营养的再回去吧。急什么呀。”

母亲犹豫片刻,再看看小六瘦削的体型,勉强点头同意。

夜间,小六睡在顶层的卧房里辗转反侧。

她有太多疑问想质问苏信,又好像并不是想质问她,只是想像从前那样和她闲聊。又似乎并不是想闲聊,只是想再见见她。她穿着凤冠霞帔转头看向她的那一刻,和她第一次见到她一样,艳光四射,美得要命。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苏信穿着白色真丝睡袍踮着脚走进来。小六忙坐起身,被她按住。

苏信把小六抱个结实:“一下子这么多年不见了,真想你。感觉和第一次见到你一样呢,你一点都没变。”

小六却推开她:“你怎么会嫁给海军?你喜欢他吗?发自内心地喜欢他吗?”

“你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干吗怀疑我?我不值得好点的东西么,我不能过好点的日子么?”苏信的嗓音高起来。

“可是海军,他,他是个半傻子。你怎么可能会喜欢上这样的人呢?”小六说得结结巴巴。

苏信身体变得僵硬,“你懂个屁啊,小毛孩。”

“你只是急于结婚摆脱糟糕的生活而已。”小六在床头冷冷地说道。

苏信站起来,声音发抖,“小六,我没想到你心里原来是这么瞧不起我,亏我还把你当朋友。”

小六冷笑一声,“你真把我当朋友?”

苏信在门口停留片刻,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小六吃过早餐,便推说学校功课紧,赶回了南城。

第三次模拟考试之后,小六的成绩降到第十名。吴红卫在晚自习时语重心长地找她谈了半个小时。

夜里十点,教室里只剩下小六一个人。试卷被她撕个粉碎,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她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也许下一秒就要发疯。

她冲出校门,拦了一辆出租车,“城北别墅区。”

天空下起滂沱大雨。从小区东门口跑到海军家,小六已浑身湿透。

开门的是苏信,“这么晚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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