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们的初次相逢

赵暮京第一次见到宋鎏的那一天,南国这个沙漠国家难得地下起了滂沱大雨。

他从吉普车上下来,肩上挎着一只军绿色大包,一手举着伞,没有多余的行李,白色衬衫敞开着在雨里飞扬,透出一丝干净的少年气。

赵暮京刚进行完一台手术,揉搓着湿漉漉的双手,仿佛空气里还带着一丝血腥味,她站在屋檐下,仰头望着雨水拍打在尘土地面。

“听说是新来的志愿者,心理医生,长得可真帅,是你们国家的人呢。”赵暮京的同事凯瑟琳碰了碰她的胳膊,用英文说道。

赵暮京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她在这个地方已经待了一年了,一年时间里短期志愿者进进出出,换了一茬又一茬,她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心理医生?在这个落后贫穷的国家,这还真是一个奢侈的病。

“今晚要不要去喝一杯?”凯瑟琳小声怂恿赵暮京,早已将刚才那个长得很帅的中国男人抛之脑后。

说是喝一杯,其实也不过是在这个人口不足五百人的小镇餐馆内,小镇很小,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小时就能将整个小镇参观遍,这里物资匮乏,贫穷落后,整个小镇只有一家简陋的小酒馆,不足十平的小店每到夜晚就挤满了形形色色的当地人,常年闷热的天气使小酒馆内的空气污浊,赵暮京在这里待了一年也只在里面待过一次,后来就再也不肯在里面坐着喝酒了。

大雨过后的地面坑坑洼洼,两人避开水洼,从小酒馆里买了酒,坐在酒馆外的空椅子上喝酒,过去许多个夜晚,赵暮京就是这样和凯瑟琳走过小镇大大小小的街道,哪里有坐的地方,哪里就有她们喝酒的身影。

“听说半年后你就要调回国了?”凯瑟琳一口气喝完一瓶冰啤,边新开一瓶边问。

赵暮京慢悠悠地点了点头:“一年半期限到了,还剩最后六个月。”

“说实话,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你回去之后会不习惯的。”凯瑟琳笑道。

没有网络也没有其他娱乐设施,赵暮京在这里的一年除了睡觉之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那间外观看上去已经十分破败的医院里度过,除了和凯瑟琳跑出来喝酒之外,生活的确乏味的仿佛穿越回了古代,不过除了刚来这里的头两个月之外,她早已经习惯了这种枯燥的生活。

“回去会找男朋友吧?接着结婚生子?”凯瑟琳舒服地靠着椅背,歪着头看向她。

赵暮京耸了耸肩,对于不确定的未来她向来不会花太多时间去探究。

夜晚的小镇灯火稀疏,从小酒馆里爆发出当地男人们的欢声笑语,好像不管有多贫穷,这些人总能在困顿的生活里找到许多乐趣。

“咦?是下午那个男人。”凯瑟琳突然精神抖擞,立即坐直身体,朝前方猛地挥手。

赵暮京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那个年轻男人此时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他双手抄在牛仔裤兜里,正神情恹恹地散步。

宋鎏的视线落在她们身上,笑着朝她们走去。

“你是新来的志愿者?”凯瑟琳用发音不准的中文问他。

“是,你们好,我叫宋鎏。”

“凯瑟琳,赵暮京,你们是同胞。”凯瑟琳欢快地指着赵暮京,热情地向宋鎏介绍。

宋鎏这才看向她身边的赵暮京,发现她也正看着自己,视线相对时,她完全没有任何闪躲的意思,看得坦率又直白,丝毫没有偷看被人发现的紧张。

宋鎏笑了:“下午的时候见过你,当时你站在屋檐下发呆。”

赵暮京点了点头,别过头去,自顾自地将酒瓶送到嘴边,咕咚咕咚地喝着,看上去对于眼前的宋鎏毫无兴趣。

那边凯瑟琳已经兴致勃勃地邀请宋鎏一起喝酒,赵暮京沉默地听着他们聊天。

“你是心理医生吗?”凯瑟琳的问话里充满了好奇,毕竟在这样一个地区,心理医生这种物种太奢侈了。

宋鎏温和笑道:“我是学心理的,不过我是作为教育项目的志愿者被派遣到这里的。”

“教书吗?中文?英文?”

“都可以。”

“这个小镇上只有一所学校,不到六十个孩子,离医院三百米的距离,离得很近。”

“是,所以有空的时候我还可以兼职做心理辅导。”宋鎏开玩笑,眼角余光瞥过那边的赵暮京,她手里的酒瓶已经空了,但她仍漫不经心地晃着。

凯瑟琳噗嗤一声笑出来:“这里恐怕还不需要心理辅导这种服务。”

宋鎏是个看上去很健谈的年轻人,他刚刚研究生毕业就申请了海外志愿者,被分配到南国这个边远小镇,他认真地回答凯瑟琳提出的任何问题,让人觉得是个十分容易亲近的家伙,但赵暮京却觉得,像他这样越是礼貌的人,内心越是封闭,一切的伪善都像是刻意伪装出来的面具,无趣但是安全。

正如凯瑟琳所说,整个小镇唯一的一间学校就在医院不远处,地方很小,如果硬要做类比的话,大概只有北京普通四合院那么大,学生加起来一共五十六人,按年龄大小被安排在不同的两个教室内,另有两个房间,简陋的教师办公室和简陋的食堂,教室里的课桌肉眼可见的破败,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连个吊扇都没有,当地缺水少电,就连医院的电都是分时段度用。

傍晚光景,白天热闹的学校一下子变得无比清冷,他的办公桌就位于床边,一扭头就能看到斜前方的医院,他朝医院方向看去时,恰巧发现了正朝这里走来的赵暮京。

不知为何,一整天烦闷的心情忽然抛到了脑后,他收拾好桌子起身迎了出去。

赵暮京牵着一个瘦小的当地女孩子,远远朝他点头示意。

“今天过得怎么样?还适应吗?”

她身上仍穿着白大褂,大约是还没有到下班时间,应该是特意踩着点来找他的。

宋鎏挑着眉点头,注意力却集中在她带来的当地女孩子身上:“赵医生这是……?”

“虽然心理医生在这里的确是个奢侈的物种,不过有时候还是能顶上用的。”

赵暮京把女孩子带到自己跟前,宋鎏看着她和孩子说了许多,却不见孩子给出任何回应,心里当下有了判断。

“这孩子不开口说话多久了?”他问。

“三个月前,她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和姐姐被父亲毒打致死后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她长期被她父亲暴力,甚至差点被强奸,你有办法让她开口说话吗?”

宋鎏蹙着眉蹲了下来,视线与小女孩儿齐平,小女孩儿面色平静,眼里甚至没有任何对于陌生人的戒备和恐惧,这个样子看上去,更像是对许多人事物都无所谓的态度。

“已经三个月没有开口说话了吗?”他问赵暮京。

赵暮京点了点头。

“她父亲呢?”

“她现在待在联合国儿童基金会设立的办事处,已经和父亲三个月没见了,她父亲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根本没有管过女儿的死活。”

小女孩儿名叫妮娜,在南国,像妮娜这样遭遇的孩子成千上万,甚至数量远远超过他们的想象,只不过有些孩子并不被外界注意,每天承受着不该是她们这个年龄承受的暴力对待。

因为妮娜的关系,赵暮京与宋鎏之间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她是宋鎏到了南国之后第一个交到的朋友。

赵暮京以前总认为,像宋鎏这种刚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为人向来不会太稳重,可自从她把妮娜托付给宋鎏之后,虽然情况没有马上发生变化,但妮娜却变得愿意去学校上课了。

有一次宋鎏问她:“你这个人看上去冷冷淡淡,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的,怎么偏偏对那个小女孩儿的事情上心?”

“你就当我偶尔也会有善心呗。”

她好像完全不介意别人误解她,明明做得是好事,还故意要曲解别人的意思。

宋鎏无奈摇头,这个女人的心像是铜墙铁壁,牢牢地封闭着自己,外人很难看清她究竟在想什么。

“妮娜身上那些伤都是她父亲干的吗?”

“很可怕吧?当时她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整个画面简直触目惊心,不夸张地说,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父母呢?把孩子生下来就是为了泄愤自己的私欲吗?”

夕阳余晖下,赵暮京一手撑在身后,仰头喝了口啤酒,随意扎着的马尾有些松散,发丝在空中飞扬。

有那么一瞬间,宋鎏忽然觉得她也没有第一次见面时那么冷淡了。

后来想想,她和宋鎏之所以能够成为朋友,妮娜是其中功不可没的枢纽,她能治疗妮娜身上的外伤,却无法治疗她心里的伤,而这恰恰正是宋鎏擅长的。

可那时,她也只是抱着替妮娜治疗,希望妮娜能够尽早好起来的单纯想法而已,她从未想过自己和宋鎏还会有其他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