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突破缺口

李如有从玉龙路回到宪兵团已经天亮,他看到大门口一大群人正在与守门的卫兵争吵。

“干什么?干什么?!这里是军事重地,谢绝参观,还不快点走开!”李如有大声呵斥。

众人经过一番交头接耳,就静了下来,其中一个年轻人走到李如有面前,说:“长官,我们不是来无理取闹的,是来讲道理的。我们的亲人失踪几天了,宪兵团一定要给一个交代。”

黑幕中,一条悠长的老街显得神秘而阴森。

“修锁——配钥匙——”

一声吆喝划破老街的宁静,这种声音像平静的水面突然投入一枚石子,击起一层层波浪,旋即又恢复原样。

“修锁——配钥匙呵——”

当第二声吆喝响起的时候,已经躺在床上的刘奇叶就再也无法安静了。他坐起来划燃一根火柴,点亮了煤油灯,然后往烟锅里装上烟丝,就着煤油灯抽起烟来。

第三声吆喝传来时,那位修锁匠已经来到了屋外,刘奇叶狠劲咳了几声,回应道:“修锁的,我配一把钥匙。”

打开门,一位40岁上下的中年男子挑着担子进来,刘奇叶把身子探出门看了看,然后迅速把门关上。

“最近有异常情况吗?”锁匠放下担子问道。

“有的,我感觉最近的风声很紧。”刘奇叶在前面引路,锁匠紧跟着也进了内房。

“什么风声?”锁匠把一摞印刷邮件放在桌面上,找了一把椅子在刘奇叶的对面坐下。

“宪兵团原来进进出出的一天到晚很热闹,这两天却很冷清,没见有人出来过,更奇怪的是大门口斜对面一家便利店也突然关了门。”

“没生意当然关门,这不奇怪。”锁匠说。

“没生意关门是不奇怪,可是那姓叶的老头家里人正四处找他。一位粮油贩子还有一位菜贩子给宪兵团送了一车货也不见了。”

“这就有点不正常了。里面一定有什么内幕。”锁匠说。

“新报纸又出来了。内容十分重要,有程潜主席与共产党工委和谈的内容,还有几个地方部队起义的消息,能让独立师的军官们及时看到,对他们的思想是会有影响的。”

“我今天晚上就想办法投寄出去。”刘奇叶说。

锁匠走了没多久,刘奇叶就把信件藏在怀里,锁上门,顺着街道向东走。天很冷,到处一片漆黑,刘奇叶一脚高一脚低地走了好一阵才看到了街灯。

有街灯的地方才有邮筒。他来到一个邮筒前,用眼睛的余光注意四周,发现没有异常情况,然后动作麻利地把一封封邮件投了进去。可是,就在准备离开之际,黑暗处突然窜出两条黑影,一前一后把他堵在中间……

夜里12点,楚立言离开值班室由张醉接替。

张醉抽完一支香烟准备再点燃另一支,外面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很快舒祥林和他的手下就押着一位30多岁的高个子男人走进了值班室。

“报告张组长,我们在春风路抓到一个可疑人。”舒祥林夸张地用袖子擦额上的汗水。

“又是一个偷邮贼吧?”张醉问道。

“不是的,我们亲眼看见他往邮筒里塞信件。”舒祥林说。

“我给朋友寄信,寄信难道也犯法吗”高个子抗议说。

“寄信当然不犯法,可是你更深夜静的寄什么信呢?”舒祥林质问道。

“既然寄信不犯法,选择什么时候寄那是我的自由。”高个子虽然反绑了双手,但态度傲然。

“很牛啊,你?”张醉站起身走近高个子,皮笑肉不笑地问道:“给谁寄信啊?”

“当然是给朋友寄信。”

“什么朋友?!”张醉厉声问道:“是一个朋友还是几个朋友?”

“我拒绝回答你!”高个子偏着头。

“放肆!”张醉扯开高个子的外衣,一大摞信件便露了出来,他拆开一封抽出来一看,竟然是一份崭新的《春声报》!

“这是什么东西?!”张醉忍不住内心的激动。

“不知道!”高个子仍然强硬。

“你现在不肯说,没关系,你会开口的。”张醉突然把脸一沉,叫道:“把他押下去!”

“你,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高个子大声问道。

“一个很美妙的地方,去了以后,保证你会终生难忘。”张醉冷冷地说。

仓库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屎尿臭气。

“谁在放臭,还让不让活!”有人捏着鼻子骂道。

“将就点吧,有尿总不能憋着,这种地方还有什么好讲究的。”刘少熊劝道。

“现在还是好的呢,才关了几十个人,再过一段时间仓库里关满了那才叫难受呢。”粮油贩子插嘴说。

“真是冤啊,青天白日的我往邮筒里投了一封信,挨了打还被关到这里。”一个新进来的学生叫苦不迭。

“你这叫什么冤,宪兵团买了我一车粮油还没给钱就把我关在这里了。”粮油贩子说。

“这个世道已经没有王法了,我在宪兵团对面开店好几年了,一向买卖公平,从不违法乱纪,他们凭什么要抓我呀?”叶老头激动地说。

“听了你们的遭遇,我就没什么委屈了,毕竟我是做了贼啊,做了贼的和没做贼的一样的待遇,怎么说我还是赚了。”刘少熊得意地说。

刑讯室里弥漫着一股肉的焦糊味——被剥得只剩一条裤衩的高个子已经被烧红的烙铁烫得遍体鳞伤……随着“咣当”一声巨响,铁门打开,张醉一脸狞笑的走了进来。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这个地方会让你终生难忘。小丁啊,他招了没有?”

“报告组长,他是鸭子死了嘴还硬。”丁一卒回答说。

“没关系,再硬的石头也不经百锤,一共用了几件刑具啦?”张醉像是随便问道。

“才用了两件。”

“还早得很嘛,我们这里一共有72件刑具,每一件都各有其妙,都能让人体验到生不如死……高个子,你慢慢享用吧。”张醉脸一沉,下令道“接着上!”

丁一卒这回拿出来的是一个罐子,拿出一些粉末往高个子的伤口上撒……高个子顿时痛得惨叫不止,全身剧烈抽搐……

“大个子,滋味还行吧?这叫‘红烧肉炒干椒粉’,刚才只是试一下,接着要在你全身的伤口上撒满干椒粉,味道将会大不一般,哈哈——”张醉狞笑不止。

“不,不要……”高个子喘着气,意志开始动摇,“我……我招……”

“这就对了,你很聪明——七十二件刑具那是七十二层地狱,做人为什么非要和自己过不去呢?”张醉长长地舒了口气,命令丁一卒给高个子松了绑,“说吧,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我叫刘奇叶,江南市玉龙路人。”

“谁是你的上级?”

“我的上级叫蒋玉龙,是一位锁匠。”

“你的任务是什么,什么时候开始加入组织?”

“我的任务是投送《春声报》,总共才干了半年,还没有正式加入他们的组织。”

“你已经干半年了,还说没有加入他们的组织,你当我是小孩吗?”张醉眼睛一瞪。

“我说的是真话,地下党发展新人要求很严,要经过反复的考察,认为没有问题才分派任务——这段时间就叫考验期,时间长短不一。我现在正是考验期,我的上级说再过两个月我就可以和党组织见面,举行宣誓仪式。”

“你很想成为共产党,是吗?”

“不说这些,现在我反悔都没有用了,就算你们放过我,我也逃不脱他们的制裁。”刘奇叶沮丧地说。

“你很聪明,不过你的想法错了,只要你完完全全站在我们这一边,帮助我把江南市的地下党一网打尽,还有谁来制裁你啊?”张醉诱哄道。

“说的是有道理,恐怕我没有那么大的作用,我只是一个边缘人,掌握的情况很有限。”

“刘先生过谦了,其实你的用途十分巨大,你没听说过‘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句话吗?你虽是个边缘人,可你的上级锁匠是内部人,找到他就等于找到了那个能让大堤崩溃的蚁穴,明白吗?”张醉一脸奸笑地望着刘奇叶。

“明白。”刘奇叶点点头。

“这就对了,既然明白,你就知道该怎么配合我们。”张醉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现在是几点钟了?”刘奇叶突然问道。

“你问时间是什么意思?”张醉皱了皱眉头。

“一般情况我出来一段时间后,蒋玉龙就躲在我家的附近等我回来。如果等到五点半我还没有回去,他就知道我出事了,以后就不会再露面。”

“你应该早说呀!”张醉吃了一惊,抬手看了看手表,“还来得及,才四点五十,你住哪里?有联络暗号吗?我马上派人去。”

“住玉龙路13号,联络暗号是点燃靠后窗的油灯。”刘奇叶说。

天很黑、很黑,伸手不见五指。

蒋玉龙躲在暗中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远处那栋木屋的后窗。早就约好了的,刘奇叶回家后就要在后窗亮一盏油灯,表明他已经顺利完成了任务。如没有完成任务,就在灯上罩一层红纸。

正常情况下,刘奇叶一般凌晨3点左右就能安全回家,蒋玉龙拿出月光怀表,已经五点整了,莫非刘奇叶已经出了意外?

蒋玉龙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快到5点半时,他准备离开,也正在这时,那扇后窗的灯亮了,而且还不是红色的。

蒋玉龙松了口气,挑起担子心满意足地走了。

李如有从玉龙路回到宪兵团已经天亮,他看到大门口一大群人正在与守门的卫兵争吵。

“干什么?干什么?!这里是军事重地,谢绝参观,还不快点走开!”李如有大声呵斥。

“李长官,你来得正好,这些人简直要闹翻天了,”卫兵转向众人说,“这位是我们的头头,有什么事你们问他。”

众人经过一番交头接耳,就静了下来,其中一个年轻人走到李如有面前,说:“长官,我们不是来无理取闹的,是来讲道理的。我们的亲人失踪几天了,宪兵团一定要给一个交代。”

“你们的亲人失踪跟宪兵团有什么关系?!”李如有口气强硬地说。

“我的父亲在这对面开店子,那天有人亲眼看见他关了店门跟一个卫兵到了里面就再也没有出来。”青年人说。

“那天你们宪兵团买了我店里的一车粮油,我亲自帮儿子装车,还送了一程路,可是他来这里以后再也没有回来。”一位老人说。

……

“好了,好了,大家的意思我明白了。”李如有大声说,“这类事情纯属巧合……,我们宪兵团的任务就是维护社会秩序,有人失踪了,可以找警察局,当然我们也可以帮助寻找,大家回去吧,这件事情我们会重视的!”

李如有费了好多口舌,总算把“失踪”者的亲人劝走。他回到刑讯室,满屋子的人正在打盹,他干咳一声,把大家惊醒了。

张醉见是李如有回来了,关心地问道:“怎么样?”

“挺顺利的。玉龙路13号很好找,我进去点亮后窗的油灯就回来了。”

“蒋玉龙这个时候应该回家睡觉了。”张醉把目光投向刘奇叶,“你知道蒋玉龙家的地址吗?”

“他没有家,一直是居无定所,只知道他一般在一些低档次的旅馆里过夜。”刘奇叶说。

“真是狡兔三窟啊。平常你们几天见一次面?”

“我们只在交接报纸的时候才见面,万一有紧要事情都是他来找我,我是很难找到他的。”

“这么说要抓到他岂不是还要等一个星期!”丁一卒插话说,“一个星期的时间,谁敢保证不发生变化呢。”

“一个星期我们肯定是等不起,”张醉耐心地提示刘奇叶,“如果你有急事找他怎么办呢?”

“如果我有急事找他,就在后窗挂一条破裤子,他知道后晚上就来找我。不过,他平时很少来玉龙路,挂破裤子他能不能及时看到也不能肯定。”

“这样总比等他一个星期要好,就这么定了。今天算告一个段落,各位辛苦了,抓紧时间休息吧。”张醉说完打起了呵欠。

“张组长,有个事我要汇报一下。”李如有说,“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在大门口闹事,他们都是仓库里那些人的亲属。”

“原来是那些人啊,我差点把他们给忘了。现在警戒可以解除了。”张醉说。

“还有,好多人都想出去理发、购物,为了劝他们,我一天不知要费多少口舌。”丁一卒说。

张醉想了想,说:“这些人还是你把他们送出城吧,警告他们不要对外瞎讲。”

李曼娥醒来的时候,睡在她旁边的楚立言正在打着甜鼾。

“这些人简直是疯了,没日没夜的瞎折腾,把整个宪兵团搞得紧张兮兮的,还不许外出!”李曼娥自言自语,她起床时没有惊醒楚立言,知道他这几天都在熬夜。

她先去洗漱间,出来后准备呼吸几口新鲜空气,这时她发现大门口有人进进出出,卫兵们也没有阻拦。

“这是怎么啦?一夜之间警戒就解除了?”李曼娥十分纳闷,这时她看到正在门口铁丝上晾衣服的楚香雪,就走上去搭讪,“就起来了?你叔叔还在睡呢。”

“他昨天当晚班,我睡十几个小时了。”楚香雪说。

“香雪,今天好像不戒严了呢。”

“看到了,好像可以自由出入了。”楚香雪不咸不淡回应道。

“才一夜功夫,你叔叔还睡在床上,情况就有了转机吗?香雪,你应该是知道内情的。”

“我真的不知道,一直呆在屋里,晾完衣服正准备去值班室哩。”

“你值班啊,我还想邀你去逛街呢。我做的新旗袍早几天就该去取了。”

“李曼娥,你要取旗袍正好,我的旗袍右肩脱线了,麻烦你带去补一下。”

“没问题,回头你拿过来,我去外面走走。”

李曼娥径直来到大门口,发现守门的卫兵她不熟,就问道:“丁一卒呢,今天怎么是你们值勤?”

“老丁他一早就开着车出去了。”卫兵尚未说完,一辆大车开到了门口,连忙改口说,“你不是找老丁么,他回来了。”

大门口有栏杆,丁一卒把车停下,李曼娥趁机坐到他的驾驶室。栏杆拿开后,丁一卒问:“李曼娥,你去哪?”

“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把车开回车库就要回去睡觉了。”丁一卒呵欠连连,这时他感觉到有一只手往他口袋里塞了一下,一摸,原来是一些零钱,“李曼娥,你别这样,昨天的事张组长都看到了。”

“他昨天看到今天没看到,告诉嫂嫂,昨晚上是不是抓住什么人了?”

“你怎么知道?”丁一卒吃惊地望着李曼娥。

“能有我不知道的吗?那个人招了没有?”

丁一卒没有回答,把车一直开到车库,才说:“李曼娥,你关心这些事干什么?”

“你是不是怀疑我有企图?告诉你,如果你敢对外透露一个字,我就告诉楚团长说你想强奸我!”

“李曼娥……我……”丁一卒吓得说不出话来。

“别怕,只要你肯听我的,有你的好处。”李曼娥轻轻地抓起丁一卒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