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深秋(2)

低低的哭声从耳边传来,裴宜笑只觉得自己身体很重很重,一股刺痛的痛意从四肢百骸传递开来。

她还紧闭着眼,一股绝望蔓延开。

怎么,难道她竟然还活着,还没有摆脱温故知这个人渣吗?

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鼻尖环绕着紫净香的味道,她微微蹙了下眉头,不对,这味道不对。紫净香价格高,温故知不可能在她房中燃上这种香。

只有她刚嫁到温家时,才最喜欢这种香。

耳边哭着的繁星忽然止住了哭泣,并不太乐意地说了一声:“温小姐竟然还敢到少夫人的房中来,少夫人如今这般模样,究竟是谁害的,心里不明白么?”

温小姐?!

这怎么可能,温故知的嫡亲妹妹温暖早在半年前便远嫁了,怎么会忽然出现?

裴宜笑眉头皱得更紧,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温暖抽噎了一声,“是,是我不对,是我不该带着嫂嫂去碧游山上郊游,是我一时没注意,竟然让嫂嫂摔下了山崖。”她娇滴滴哭了起来。

不多时,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传了进来:“这就是侯爵人家的教养,区区一个奴婢竟然都敢对主子吆五喝六了!我倒要看看,今日还有谁能护的住你!”

是温故知的母亲刘氏。

那这就更加不可能了!刘氏早在温暖出嫁之后便郁郁而终,怎么可能如此鲜活的出现?

碧游山……碧游山……

思绪回笼,她慢慢记了起来,她嫁到温家后三个月,温暖邀她去碧游山赏落枫,她一心讨好温家的每一个人,温暖一邀,她便去了。

谁知不慎从山崖上坠了下去,养了好久才恢复过来,险些丢了性命。

此时裴宜笑脑海中有个可怕的猜想……

还没有从记忆里回过神来,繁星便尖叫了一声,“老夫人!你们未免太过分了!少夫人是侯府嫡女,今日竟然成了这般模样,难不成你们没有一点责任吗?”

“你们要干嘛?放开我!”

裴宜笑僵持地手指猛然一动,耳边是刘氏粗大的嗓门儿:“干嘛?这里是温家!你一个婢女都敢放肆了,今日我便要让人教教你规矩!把她给我拉出去,打死为止!”

裴宜笑的心微微一沉。

繁星惊慌的尖叫声一直在响,她蓦然睁开眼睛,撑着柔软的床慢慢起身,如墨黑发垂到胸前,四肢百骸的疼痛让她不禁皱了下眉头,却没哼出声。

“娘,阿暖,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她黑白分明的杏眼如同含了一汪春水,娇俏的脸蛋如同一朵半开未开的芙蓉花,即便此时脸色难看,可也让人见之不忘。

房间里忽然寂静一瞬,没人想到裴宜笑竟然醒了!大夫明明都说过醒过来的可能性不大啊!

温暖小心捏住衣角,暗暗咬牙,她露出笑容来,扑到裴宜笑的跟前,哭得梨花带雨:“嫂嫂,是我对不住你,若是早知会出这种事,便决计不会带你去赏什么枫叶的!”

裴宜笑微微垂眸,脸上一如既往是副温顺的样子,若是不知温暖的心肠,她大概是真的会信了吧。

她没说话,刘氏叉着腰嚷嚷起来:“你醒了倒好!我想问问,这就是你们侯府的教养?区区一个婢子,竟然也敢朝着主子吆五喝六!”

裴宜笑望了眼繁星,微微笑起,温和地说道:“娘,繁星同我从小一起长大,我病着没醒,她大概是太过担心了。”

刘氏不依不饶:“那就是只有她担心吗?她明里暗里说这是阿暖的错……怕你这个嫂嫂没在背后挑唆吧?!”

刘氏出身乡野,说话自然直白,温暖闻言,震惊地看着裴宜笑。

她不动声色笑了下,撑着身体的疼痛忽然下了床,可身上如今浑身是伤,乍一落地,浑身的骨头像是碎了一般。

她脚下发软,直接摔了下去。

温暖大喊一声:“嫂嫂!”

繁星:“少夫人!”

她伸手要扶,裴宜笑制止,她抬起一双明眸来,红了红眼:“娘,我身边只繁星一个丫头了……莫不是您连一个丫头都不愿意放给我么?”

背后,许多婢子仆人都看到了,不忍地别开头。少夫人是什么性子的人,他们这些下人最是知道,整个温家,唯有少夫人是个好脾气,待下人最好。

可怎么就……碰到了这样的婆母夫君!

刘氏大惊,拉扯着温暖起来,也让人松开了繁星,繁星扶着她起身来,温软的床上总算让她身上的疼痛消减些许。

刘氏虽然糊涂,可温故知的话她向来都听。如今儿子让她莫要招惹裴宜笑,那还是不招惹的好。

刘氏暗道这个裴宜笑命怎么就这么大,落下山崖竟然还能够活命!她丢下一句干巴巴“你好生修养”便携着温暖而去。

人去房空,繁星如同脱力一般靠在床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繁星抽噎着:“少…少夫人,我还以为您撑不过去了!”

“都怪那温小姐,好好的,邀你去赏什么枫?自家这一亩三分地都弄不明白。”

裴宜笑温柔地敛下眸子,抬手碰了碰繁星的额头,笑了下:“还好,我回来了。”

“那是少夫人命大……”说着,繁星又有点想哭了。

这怕是一桩奇闻。

她竟然回到了十六岁这年,她刚嫁给温故知三个月。

一切的一切,都在脑海中游过,方才发生的那一幕,在记忆里也的确发生过。只是那时,她一心想要讨好小姑子和刘氏,没有多加阻拦,繁星去了半条命。

现在因为她,又有了改变。

那就是说,她能改变过去了。

她杏眼中的潋滟神色微微一暗,若是如此,她现在的当务之急,便是和温故知断绝关系。

当初桃花游园上,她一眼便瞧上了如同朗朗明月的温故知,他温和儒雅,如同一个清俊的端方君子,处处都让人着迷。

她也确实是迷了心窍,哭着闹着要嫁给温故知,裴侯爷向来宠她,依着她在户部给温故知谋了个官职,才将裴宜笑下嫁温家。

裴宜笑还记得,成亲那日,温故知连她的盖头都没有挑开,穿着一身猩红的喜服立在她的面前,淡淡同她说:“裴小姐,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强求的感情能有什么好结果?温某今日不碰你,这辈子也不可能碰你。”

后来天子身体不太行了,二皇子与太子龙争虎斗,太子不敌,太子一党全数被清剿干净,庆安侯府,亦在此中。

那时候裴宜笑才知道,她满心满眼的温故知,竟然早就投奔了二皇子……自此以后,温故知暴戾的性子显露出来,对她非打则骂,她几次险些丧命。

如今……竟然重回十六岁了。

她调整过呼吸来,吩咐坐在她床边的繁星:“今日温故知去了何处?”

时候有些久了,她还是有些记不清。

繁星红着眼睛回答:“大人昨晚说,今日萧将军班师回朝,丞相在杏花楼替将军接风洗尘,也请了大人一起去。”

裴宜笑神情不变,微微点了点头。萧将军大败夷军,班师回朝,这是大事,温故知不会放过这种拉拢同僚的好时机。

她点了点头,“今夜他怕是回来的晚。”

“回来的早或迟也没什么关系。”繁星与她从小一起长大,在她面前,繁星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此时也难以控制地说着温故知,“您还在闺中的时候,皇城不知道多少名门世家踏破了咱们侯府的大门,您都没答应,结果却许了这样的人。”

裴宜笑抿唇笑了下,扯得伤口有些疼,她神情清淡温和,和闺中时候不经世事的样子全然不同。

也该不同,任是谁经历了家破人亡,毒打致死这种事情,都会变的。

她制止住了繁星喋喋不休地小嘴:“你去侯府跑一趟,让娘亲派车马来接我回去住两天,出温府时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我刚醒嘴馋,去街上买些蜜饯。”

繁星“哎”了一声,她赶紧起身,匆忙去了庆安侯府。要回侯府住两天,她心里实在欣喜。

繁星一走,房中才是真的冷清。

裴宜笑躺在床上,仰头便见素青色的帐子,在窗外透进的微风间摇摆,好似是泛起的波澜。

现在,侯府的人怕是还不知道她坠崖受伤的事情,上一辈子她自己受了伤,为了不让裴侯爷迁怒温家,硬生生瞒了下来。

她布满伤痕的手指攥紧了被子,素色的被子上起了褶子,她啊,上辈子也未免太蠢了些。也是她蠢,识人不清,才让裴家陷入了那样的境地。

庆安侯府离温家半个时辰的路程,繁星来来回回,竟然也已日暮西垂,今日许是天气不错,天边竟挂着一抹鲜红,从窗外落进夕阳来,竟有些满堂生辉的意思。

温家大院里吵吵闹闹起来,刘氏中气十足的声音大老远便传了来:“裴二小姐这是什么意思?!我都说了我儿不在,有事递上拜帖,你现在是要闯入我温家吗?”

“呸!本小姐就是要抢闯温家怎么了?你们区区温家,能耐我何?!”女子娇俏的声音竟然比刘氏的还要大一些。

裴宜笑心中一动,她手指微僵,此时竟然又生出了近乡情更怯的心思来。

她到底……是对不住裴家的。

而她也怎么都想不到,来接她的会是庆安侯府的庶女裴思琦。

庆安侯府庶女裴思琦是姨娘生的,姨娘命薄,生思琦时落了病根,没多久就病逝了。思琦便一直是侯夫人养大的,她与思琦的性子是天南地北迥然不同,年少时也曾针锋相对,互不包容。

可她却记得,裴家亡败之时,裴宜笑设法想要保住她,想送她离去。

思琦手持一把剑,站在火光与裴家大门前,黑色长发凌乱,两朵珠花落地,她未退分毫:“我裴思琦,与裴家生一起生,亡也要亡在此处!”

裴宜笑鼻尖一酸,颇有些哽咽,她想,她很想见见自己这个妹妹。

屋外,裴思琦似乎已经闯了进来,刘氏慌不择话嚷嚷起来:“你牛个什么劲儿?!你不过是庆安侯府的一个庶女而已,我温家的儿媳妇儿可是侯府嫡女!哪里轮得到你来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