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张家六姑娘出生的时候地里麦子正灌浆,她娘顺便给她取了个麦穗的名字,随手一裹扔到炕头就出去做饭了,家里还有七八张嘴等着她,哪有空矫情。

麦穗是跟着五个哥哥屁股后边长大的,五个哥哥护着,麦穗那叫一个虎。敦实的小身板屁股肉呼呼,小肚子肉呼呼,腰也肉呼呼。

陈家大娘上下左右捏捏很满意,便给了麦穗她娘两百钱,把麦穗领回家做儿媳妇。

麦穗娘有些心疼眼眶红红的,麦穗大咧咧安慰她娘:“没事,反正女孩儿迟早要嫁人,娘别难过。”

麦穗娘看着敦实的丫头也只能收回那点心酸,年景不好三年娶了俩媳妇,老三眼瞅着白杨树似得,没法子啊。

说是娶,其实就是买了一个童养媳,因此也没有媒人花轿聘礼嫁妆之类。麦穗穿着他哥的旧衣裳,抱着她娘给她收拾的个小包袱,就跟着陈大娘……哦,婆婆走了。

陈大娘在路上问:“麦穗喜不喜欢弟弟?”

麦穗仰头高兴得很:“喜欢,我是家里老小他们都欺负我,我也想要个弟弟欺负。”

“大娘家有个弟弟,麦穗以后好好照顾他好不。”陈大娘笑眯眯岔开话欺负那一说。

“好!”傻乎乎的麦穗立刻忘记欺负的话,满脑子都是新弟弟。

“弟弟漂亮不?”

“漂亮”

“弟弟乖不?”

“乖”

麦穗对这情况很满意,咧开缺牙的嘴笑成一朵花。哦,忘了说,这一年麦穗八岁。

麦穗跟着陈大娘走啊走,走啊走,从正午走到漫天晚霞。麦穗说:“大娘,你家好远啊。”

陈大娘面带怜惜:“累了吧,就到。”

“不累,不累,”麦穗最见不得自己让别人为自己为难,拿袖子在额头一抹,一咧嘴黑红色小脸笑的灿烂“一点也不累”

其实麦穗不知道,她们家离陈家庄不过二十里地,陈大娘带她绕了几圈,怕她记得路偷偷回家。

陈家的日子似乎比张家好些,有三间旧瓦房,东西厢房也是砖墙却是茅草顶,就像最后的繁华撑不住匆匆落幕一样。

麦穗在在堂屋里看见了那个五岁的小男孩,她的弟弟和小丈夫陈长庚。

“哇,真好看”麦穗蹬蹬蹬跑过去,掐住人家细白的脸颊。

五岁的陈长庚面无表情的盯着她,眼珠子变得乌沉沉,他讨厌这个粗鲁的女孩儿。

麦穗那心大的能跑马车,根本没发现人家不高兴:“你的脸好白好软好漂亮,又不哭不闹真乖,以后我就是你媳妇了记得要听话。”

“凉,唔不喜欢她。”陈长庚冷着脸对他娘说,因为被捏着脸蛋说话音都不准。

“没事,处处就喜欢了。”陈大娘笑眯眯似乎没发现儿子不高兴。

陈长庚把目光转回来,冷脸盯着麦穗。毫无所觉的麦穗眼睛笑得弯弯,还把陈长庚的脸向上拉出笑样。

“小孩儿要多笑笑才可爱!”麦穗喜滋滋宣布。

他讨厌这个女孩儿,陈长庚再次确定。

晚饭是陈大娘做的,因为麦穗第一天到家,陈大娘奢侈的烙了两张白面葱油饼。麦穗口水哒哒一个人吃了一整张,看的陈大娘目瞪口呆。

“大娘”麦穗腆着脸笑“剩下的你们还吃不?”

陈大娘哭笑不得把剩下几块都给麦穗,陈长庚放下自己喜欢的细磁勺子,乌沉沉眼珠盯着麦穗,看她狼吞虎咽恨不能把手指头都吃到肚子。

讨厌。

“要是不够……”陈大娘笑容全垮了,话说的艰难“灶上……还有杂面窝窝头。”

于是这一晚麦穗一个人吃了一张半烙饼,外带三个窝窝头。陈大娘觉得自己胸口喘不过气,陈长庚阴沉沉盯着麦穗无底洞一样的嘴。

讨厌

啃掉第三个窝窝头,麦穗终于后知后觉不好意思了,她挠挠自己脑门:“我在家一顿只吃两个窝窝头,主要是你们家窝窝头太小了。”

呵,这倒怪我了?陈大娘气个倒仰。诚然为了哄儿子多吃一点他们家窝头是小,可之前你还吃了整整一张半饼子!

麦穗黑红的脸也看不出红没红,倒是拍着小胸脯站起来:“我很能干的,买我不吃亏。”说完挽起袖子收拾碗碟。

别看麦穗只有八岁,但她个高敦实早在家里干活了。洗碗扫地一点不含糊,陈大娘总算觉得心没那么疼了。

算了算了,能吃能干是福气。

夜已经黑沉了,陈大娘在屋里收拾床铺,陈长庚悄无声息溜出去。麦穗正在扫地,厨房点了一盏油灯,昏昏暗暗的猛回头看到一个模糊人影吓麦穗一跳。

“可不敢背后突然出现,吓死人的知道不?”麦穗一手扶着笤帚,一手拍胸脯。

陈长庚不说话,挪着两条细腿跨过门槛,盯着案板架子上的一个黄釉瓷瓶。

“咋了?”

“娘说麦芽糖放在瓷瓶里。”

糖!麦穗长这么大只吃过一次,那甜味能从舌根甜到心里,如今在她能碰到的地方有糖!还是麦芽糖!听着就很好吃,再说麦芽糖就应该给麦穗吃鸭。麦穗愉快的决定了,然后换上一幅诱拐小孩的奸诈笑容:

“崽崽~你想不想吃糖~~~”

腻味的调子,让陈长庚差点打一个寒颤,忍着鸡皮疙瘩用无辜的声音说:“娘不让吃,还有不许叫崽崽,我叫长庚。”

“没关系我们吃一点,娘不会发现。”麦穗积极哄骗。

“不好吧……”小小的陈长庚露出为难的样子,像是一个乖小孩,面对诱惑十分为难。

“没事,没事”糖的甜味像钩子一样勾着麦穗,她没耐性再哄孩子,就着昏黄的油灯,一双眼睛贼亮的四下寻找。可惜灶房没有板凳,唯有的只灶下烧火时坐的一个树墩子。

实木树墩抱是抱不动,麦穗撅着屁股航吃航吃推到案板下,还‘贼有心计’关上灶房门。航吃航吃爬上案板,小心站起来摸到瓷瓶。

屁大点的陈长庚在背后看着冷笑。

麦穗抱着宝贝似得从案板上趴着滑下来,倒了又倒只在案板上骨碌碌出现三块麦芽糖。

麦穗立刻抓了两颗到手上:“我大,我吃两块!”家里哥哥们仗着人高马大,都是这样欺负麦穗的。

陈长庚走过去垫脚拿起剩下那一块塞到嘴里,咬的嘎嘣响。

甜味似乎从他嘴里飘出来勾人的不行,麦穗却硬忍住了。像是对待圣物一样,把一颗揣在怀里贴肉皮藏好,再陶醉的捧起另一颗闻了闻张开嘴‘啊~’

“掉牙的时候吃糖,牙就长不出来了”陈长庚已经咬完自己的糖,紧紧盯着麦穗眼睛。当然总共就比黄豆大点,不经吃。

麦穗长大嘴巴定住了,在糖和牙之间犹豫半天,最终不舍的把糖拿开:“那我等牙长好了再吃。”

依依不舍的看着麦芽糖,一会儿又开心了:“虽然不能吃,但我可以每天闻闻。哈哈你的吃完了没得闻,乖乖叫姐姐我让你闻。”

陈长庚用看弱智的眼光看麦穗,麦穗倒觉得自己是个富翁了,双手捧着珍贵的比黄豆大的麦芽糖捂在鼻子上闻。

“你们做什么呢,关着灶房门。”门‘哗’的一声推开,陈大娘走进来,就看见麦穗那副怪样子“麦穗你干嘛呢?”

麦穗吓了一跳双手一颤,麦芽糖掉在地上咕噜咕噜消失在阴影里。

“姐姐吃糖呢。”陈长庚奶声奶气。

“好啊你!”第一天来你就偷嘴,陈大娘怒了上手拧耳朵。

“姐姐还给怀里藏了一颗”陈长庚继续奶声奶气提醒,于是麦穗就被搜身,然后拧着耳朵‘滋儿哇啦’叫着拖出去了。

陈长庚在黑影里站了一会儿,蹲下身在黑处处的地上摸了一会儿,摸出一颗黄豆大麦芽糖。

皱着淡淡的小眉头,用袖子擦了擦一脸嫌弃的塞到嘴里,院子里是陈大娘教训的声音,和麦穗哇哇的哭声。

品品嘴巴里剩下的甜味,陈长庚走出灶房。

“娘,别打姐姐打崽崽吧,是崽崽想吃糖。”奶声奶气的童音在灶房门口响起。

陈大娘停下挥舞的笤帚,麦穗怕陈长庚挨打连忙说:“娘别打崽崽,他说了娘不让吃的,是麦穗嘴馋。”

陈大娘觉得火候不错,扔掉笤帚叹息:“不是娘嫌你吃,你看你吃多少饭娘都不嫌。可那糖是崽崽喝药后甜嘴用的,你知道崽崽身体不好。”

麦穗看着灶门口细细小小一点人影,忽然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娘不该发火打你,剩这一颗糖你吃吧。”陈大娘从衣襟里掏出那颗黄豆大麦芽糖,递到麦穗面前。

被负罪感压迫的麦穗变得坚强,坚强到战胜了自己肚里的馋虫。她像是就义般合上陈大娘手指:“我不吃,留给弟弟喝药时甜嘴。”

“真懂事。”陈大娘用另一只手,又摸了摸麦穗软软的乱发,麦穗咧开嘴笑的甜蜜。

睡觉前陈长庚摸到麦穗屋子站在炕头问:“你还疼吗?”

弟弟多好啊自己挨打时求情,还关心自己,自己运气真好!麦穗很开心转过身趴在炕上,也学着大娘的样子摸摸炕下弟弟的头发,笑眯眯:“早就不疼了,这算什么啊,在家里我跟哥哥爬树,从树上掉下来都不哭。”

陈长庚失望了,怎么就不疼了?

麦穗看着伤心(?)的弟弟,眼珠子一转忽然抓着陈长庚下巴一抬,伸出舌头在他嘴角添了一下眯眼睛砸吧砸吧嘴笑:“好甜啊,这顿打不算白挨。”

麦穗满足了拍拍枕头拉好被子,甜蜜的合上眼,明天又是快乐的一天。

陈长庚掏出帕子狠狠擦嘴,擦得雪白小脸小嘴红通通一片又疼又麻。

流氓!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