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失忆了

沈纵看了看摊在桌上的和离书,抬头又对上明芙冷漠决绝的眼神,脸慢慢沉了下来。

他和明芙这桩婚事,算是各方利益驱逐下的产物。像他们这种联姻,在皇室之中比比皆是。

明芙端庄娴静,规矩懂事,举手投足皆为闺秀典范。从容貌到出身,全身上下连头发丝都挑剔不出任何毛病。

任谁看来,他们这段联姻都是天作之合。甚至于连沈纵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

明芙性子冷,话不多,不太爱搭理人,正好他也不喜多话。明芙不是个多事的人,平日他们各管各的,她很少主动找他,正好他公务繁忙,这样倒也舒心。

若不是明芙每次对着他都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眼里还总透着似有似无的厌烦。沈纵几乎都快以为他们真是对相敬如宾的好夫妻。

这种日子过惯了,沈纵倒也没觉得哪里不好。毕竟像这种利益联姻,私底下没有几对是能融洽的。能像他们这般做好表面功夫已属不易。

明芙见沈纵迟迟没有回应,皱了皱眉:“和离书有什么问题吗?”

沈纵摇头:“没问题。”

这封和离书字斟句酌、条理清晰,一看就是准备了很久,铁了心要和他分开。

明芙:“既然没问题,你便把指印按了吧。”

沈纵看着和离书自嘲地一哂,他差点忘了,像他们这种联姻,一旦没了相互利用的价值,和离也是常有的事。方才他是怎么回事,竟会以为这个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女人会想和他要孩子。

成亲三年,他们之间倒也没什么难舍难分的情谊,既然她铁了心要与他分开,沈纵自然不会勉强。

沈纵抬手沾了印泥,在和离书上按下指印。

明芙伸手拿走按好手印的和离书,露齿一笑。被她这一笑,沈纵顿时心头一堵:“现在笑得那么开怀,方才又为何在院子里哭红了眼?”

哭红了眼?明芙歪了歪头,想了半天才想明白沈纵是误把她花粉不耐掉泪当成了她在哭。

“你误会了,我没哭,只是对花粉不太耐受,如今正值春季,百花争相开放,恰巧你又在院子里种了许多芍药。弄得我眼睛痒,这才忍不住流了泪。”

沈纵一时无话,成亲三年他从未注意到明芙对花粉不耐受的事。不过现在知道也没用了,和离之后她的事一概与他无关。

明芙正要推门离去,沈纵抬头喊住她:“等等。”

明芙紧了紧手上的和离书,看向沈纵:“还有何事?”

沈纵凉凉道:“我只是想提醒你,和离书需要加盖官媒印方可生效,否则就是废纸一张。你可千万别忘了找官媒盖章,免得到时候与我牵扯不清。”

明芙神色平淡,眼里无光,没有半点不舍,回敬道:“你放心,我脑子没毛病。”

好不容易脱离苦海,鬼才要和他牵扯不清。

明芙出了书房,外头不知何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下起了暴雨。雨势很大,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今日是赶不及去官媒盖印了。

不过和离也不差这一两天,还是等明日雨停再去好了。明芙把和离书收进袖口,脚步匆匆往自己住的小院赶。

途径长满芍药的后院,明芙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沈纵爱花,可她偏偏花粉不耐受,再漂亮的花放到她眼前,她也不懂欣赏。

明芙忿忿地想,院子里这么好一块地,种芍药还不如种大白菜。

等她和离后,便带着这些年存的私房钱,回越州置一间大宅,在大宅后院辟一块土地,种满大白菜。还要挖一个小池塘,里面种上菱角和莲藕,再养几尾大肥鱼。夏天煮菱角,秋天便吃糯糯的糖莲藕。

简直美滋滋!

对了,宅子太大,一个人住太浪费。或许她还可以像永福大长公主一般,养几个面首讨自己开心。

精壮勇猛型,温润如玉型,才华横溢型,貌若潘安型……

现在她有钱了,没有什么小白脸是养不起的了。

不知怎地,明芙脑子里忽然闪过了沈纵的脸。

沈纵看着清瘦,力气却不小,尤其是与她同房之时,总要弄得她腰酸腿软动弹不得才肯罢休。按这么算,沈纵属实勇猛非常。

不止如此,他身居高位却宠辱不惊。博古通今、学识渊博绝对能称得上才华横溢。

至于脸,这世上怕是很难找出几个比沈纵长得更好的人。

这么一想,明芙瞬间没了养面首的念头。

花这冤枉钱养面首,还不如别和离,留在王府白嫖沈纵。

廊下狂风呼啸,明芙伸手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衣襟,和离书从袖口滑了出来,“嗖”地一下被风吹远。

明芙连忙跑出去捡,和离书被雨水打湿了,她整个人也被雨淋透了。明芙把和离书捡起来护在胸口,眼眶一热,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沈纵很好,可他们从来不会相拥入眠,她的床榻另一边总是冰冷的。即便同床共枕,也只是按部就班地履行夫妻应尽的职责,连一个吻都不曾有过。

都怪院里的芍药,害她眼泪止不住了。

等她与沈纵和离后,就找个温暖又会疼人的男子做夫君。每夜枕着他的手臂入眠,在他怀里撒娇打滚,还要与他吻到难舍难分。永永远远甜甜蜜蜜你侬我侬腻在一起。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

“砰”……

“哐当”……

风雨中,摆在高楼窗台上的花盆迎风而倒,直直砸在了明芙脑袋上。明芙软趴趴地倒在了雨幕中,鲜血自额角淌了下来,顺着雨水晕染了一片。

书房内。

沈纵处理完文书,靠在椅子上,疲惫地捏了捏眉心,闭眼全是明芙转身离开时的身影。

那封和离书,字字句句都在夸他好,最后还祝他再结良缘。没有一丝怨言,也没有一丝不舍。

其实他对明芙也没有不舍,只是觉得在同一屋檐下住了三年的人,骤然间就要离去,心里有些不习惯罢了。

沈纵望了眼窗外,心烦意乱,把林管事叫了进来,吩咐道:“等雨停了,去把院里的芍药都掘了。”

其实人都要走了,掘不掘也无所谓了。

林管事应了声“是”,推门离开。谁知没过多久,他又折了回来,脸上满是慌张焦急,进门连口气都不带喘地直接喊:“王爷,出、出事了,郡主她……”

“她怎么了?”

“被、被花盆砸了脑袋,昏迷不醒。”

沈纵闻言,吩咐林管事马上去把太医局擅长治外伤和脑病的太医都请来。自己当即往明芙住的小院赶去。

明芙父母早逝,唯一亲近的祖母也在前几个月离了人世,护国侯府已由旁支承袭。如今出了事,除了他这个名义上还是丈夫的人,无人可以倚靠。

即便两人刚在和离书上按了手印,可只要官媒一日未盖印,他们便还是夫妻。只要明芙还是他妻子,他对明芙便有责任。

成亲三年,虽说两人之间没什么男女之情,但也不曾有过争执和不愉快。这次和离也算是好聚好散,沈纵自然不希望明芙出事。

太医们很快冒雨赶了过来,帮明芙止了血包扎好伤口,又在明芙的脑袋上施了针。做完这些几个太医依旧神色凝重。

只说明芙本来身子就虚,伤势又重,失血过多加淋了雨,引发了高热,情况不容乐观。只能先喂些汤药,看看情况会不会好点。如果今晚人能清醒过来,便还能治,否则怕是凶多吉少了。

沈纵点了点头,让几个太医今晚在王府留宿,以便观察病情,又吩咐下人拿着方子去煎药。处理完一切,进屋去看明芙。

明芙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脸上失了血气,只剩下惨淡的白。沈纵以前从未仔细留意过,如今才发现明芙真的很瘦。整个身子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架。

她病成这副样子,能不能挺过来还是未知数。若是能好,自然皆大欢喜。若是好不了,他便将她厚葬了,也算全了他们这三年浅薄的夫妻情分。

过了一会儿,月半端着熬好的药进来,喂给明芙喝。不过因为明芙昏迷张不开嘴,而且月半身形肥大动作不利索,喂的药有一半撒在了外面。

深红色的药汁顺着明芙的脸颊往下,全部滴在了洁白的枕巾上。

沈纵盯着脏了的枕巾直皱眉,他平生最无法忍受的就是洁白的东西上有红色污点。洁白东西上的红色污点总会让他想起他母妃去世前,挂在床边的那块沾满血渍的白色帐幔。林管事见状赶紧让人把枕巾换了。

沈纵伸手抢过月半手里的药碗,不耐道:“我来喂,你去拿个小勺子过来。”

月半不敢多话,忙去厨房找了小勺给沈纵。

沈纵接过指甲盖大的小勺,一点一点地把药汁喂给明芙。

几个时辰过去,天快亮了,明芙依然没有苏醒的迹象。月半又煎了副药端过来。

太医号过脉,摇了摇头,表示不用再喂药了,醒过来的机会不大了。

沈纵没说话,只是接过月半手里的药碗,吹了吹滚烫的药汁,继续用小勺一点一点地把药喂给明芙。

他的眼神晦暗不明,小声在明芙耳边威胁:“明芙,我们还没和离,如果你现在死了,这辈子也别想甩掉我,将来还会和我葬在一起,到阴间当对死鬼夫妇。”

不想这样的话,现在立刻马上,醒过来。

明芙的手指动了动。

沈纵见她有了反应,咬牙道:“如果你敢死,我不止和你葬在一起,下辈子还娶你,死也不跟你和离,生生世世都缠着你,害怕吗?”

怕就给我起来!

明芙醒了。

沈纵看着醒来的明芙,心里五味杂陈,想不到跟他和离居然比死还重要。

不过王府不用办丧事总是好的,接下来等她慢慢把身体养好再和离便是。沈纵把手里剩下的半碗药递给她:“醒了就把药喝了。”

明芙朦胧含水的双眸直勾勾盯着沈纵,一丝红晕悄悄爬上她的脸颊。她像个要糖吃的孩子一般,轻轻张开嘴唇:“啊——”

沈纵蹙眉不解。

她这个“啊——”是什么意思?总不可能是在撒娇要他喂吧?

沈纵摇头失笑,一定是他想多了。依明芙冷淡的性子,是绝对做不出这等撒娇邀宠之事的。

她好不容易醒来,此刻怕是急着想跟他和离,好离他远远的,怎么可能要他接近?

明芙见沈纵没有动作,委屈地瘪了瘪小嘴,把药碗塞到沈纵手里,双手紧张地抓着被子,红着脸羞答答地小声开口:“要郎君喂。”

沈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