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

初夏来临,年轻女人们的脸庞上泛着白光。

从春到夏,随着季节的变动,为什么脸孔会变白呢?是因为天冷蹲在家里不见阳光之故,还是在新绿的衬托下显得苍白了呢?

这一个月里,大学校园里的景色和学生的表情,变得令人刮目相看。

沿着两旁银杏树的林阴路,秋叶向校门口走去。

下午3点刚过,一个月前西边有钟楼的礼堂前太阳已西倾,而现在太阳还在当空。

秋叶刚出校门,几名学生向他行礼。

他记不清面孔,但肯定是听他讲课的学生。其中女生的额角,在绿叶反衬下,显得苍白。

秋叶每次都随便选择自己得意的课题讲课,学生听讲的不少,西八号能容纳300人的大课堂几乎座无虚席。

一个月两次,似乎少些,用评论家的头衔能招徕人,学生怀着好奇心前来听课。

今天秋叶的讲题是“世阿弥”。

这位中世纪杰出的“能乐师[1]”留下《风姿花传》等许多著作,其中《隐秘之花》是有名的一章。

从人类的所作所为来看,可谓五花八门,包罗万象。隐秘一点才有妙趣,过分暴露,便没什么魅力了。

它的真谛,与“能”的深奥的意义相通。只有隐秘,才能窥视艺术的真谛。

秋叶感叹《世阿弥》这篇短文写得深奥、有味。

人也罢,花草和其他生物也罢,凡是极力想表现自己,超过了一定限度,就会使观众扫兴,减弱了它本来所具有的魅力。

隐秘之花是和女人相通的。

秋叶考虑着讲课的内容,想起了里美。

难道里美就是隐秘之花么?

照实说,秋叶对里美的印象是逐渐变化的。

初次和她约会时觉得她软弱无力,即所谓隐秘之花的风情,而后接吻、上床,她主动脱光衣服,直到触及她最敏感的地方,她没有进行反抗,这一连串的动作,和隐秘之花的印象稍有不同。

那么,里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世阿弥在文中的后面一段中说:“不隐秘,不能成为花……”

真是这样吗?也许确有这样的倾向,但能说这绝对好吗?

正如他后一段中详述,不隐秘不能成为花。那么不仅是花,人的容貌、艺术、才能也是如此,堂而皇之表露在外面,强烈地表现自己,那就不能成为“花”了。

诚然,这种说法是日本式的感想。万事自谦、谨慎、深邃、典雅,没有比这句话能表达日本人的性格了。

所谓日本人的性格,是由世阿弥的能乐来完成的,绝非言过其实。

然而在西欧,不但不提倡隐秘,反而将一切都露于表面;不讲自谦,而提倡表现自己;不讲消极,而主张积极;不讲沉默,而主张雄辩。

假如有压倒一切的美丽的花,压倒一切有能力的人物,压倒一切优秀的艺术,即使不隐秘,难道不能成为花吗?

想到这儿,秋叶又想起了里美。

应该说上了床,里美不能说是谨慎的。从日本式的典雅来观察,她自己脱衣服,告诉搭扣的位置,甚至有点令他扫兴。

里美的态度并不和隐秘之花完全相同。不仅如此,她顺从地脱掉衣服,接受男人的爱,也是羞羞答答的,令人怜爱。

应当说适度的隐蔽,又适度的暴露,绝妙地保持平衡,最讨男人喜欢了。

仔细想来,“不隐秘,不能成为花”,这是多么日本式的感想。

谦虚、谨慎,是日本人长年培育成的美学基础。日本人的信条,对待一切事物都不过分,适可而止。

……

讲完课,正好下午3时。

讲课时间从下午1点到3点,每次讲课秋叶总是充分利用时间,不到3点不下课。

这所大学里的朝井教授,是秋叶的同级同学,是他请的秋叶,至于报酬是无所谓的。朝井说,作为大学,虽给了最高的报酬,去掉来回路费,或许会出现赤字。

秋叶一开始没打算能挣什么钱,借着讲课名义,一个月去京都两次散散心而已。

来到京都,可以欣赏寺院、楼台亭阁,领略当地的风土人情,自得其乐。

然而,这次来京都讲课,并不单纯为了游玩寺院。

昨夜,秋叶去了“魔吞”,把车票直接交给了里美,下午3时从东京站发车,6时10分抵达京都。

今天,他一边讲课,一边惦记着里美。下午2点,正讲了一半,他在想,此刻里美准已离开家,去东京站八重洲进站口。

讲课完毕,正好3点,他给里美打电话,当然没人接电话。

过了3点,里美应该坐上新干线了。

秋叶约里美来京都是在一星期前。

他在京都的大学讲课,原则上定于隔周的星期四。不是休息日,或许里美离不开酒吧,没想到一约她,她就干脆地点了点头。

“真的带我去吗?”

里美从来没有去过京都。

“不是休息日,能请假吗?”

“当然不太好请假,找个借口吧。”

里美找什么借口,她没对秋叶说,只告诉他,女老板准假了。

“京都比东京暖和吗?”

“冬天冷,夏天热,现在的季节和东京差不多。”

秋叶心里还在嘀咕,里美不要穿着一身土里土气的衣服来京都,不过最近里美的观念似乎也更新了。

“京都是个古城,穿一套较为朴素、淡雅的服装也不错。”

拿古都做幌子,秋叶嘱咐里美穿一身自己喜欢的服装来。

秋叶来京都常住三条附近鸭川边的旅馆。他要了一间朝东的房间,从这里正面的东山到比睿山尽收眼底,鸭川就在眼前流淌。

待在房间里就能欣赏京都风情,坐下来,自然而然会感到来京都的氛围。

缺点是这家旅馆稍小一点,临时预订恐怕要不到房间。

有时候,秋叶就下榻在东山高台寺附近的日本式旅馆。这儿离八坂神社的参拜路很近,十分幽静。早晨,被知恩寺一带的寺院的钟声吵醒。

然而这家旅馆离大饭店较近,生意不太好。四十来岁的女老板干着不带劲,早早就打烊,回来晚的客人感到不方便。

里美初次来京都,最初秋叶考虑和她一起住那家和式旅馆,可是带着年轻的女人,他还有点儿抹不开。

害怕有人取笑他:“秋叶先生最喜欢年轻的女人。”

于是,秋叶决定下榻鸭川河畔的旅馆。

侍应生领他到房间里,拉开窗帘,低矮的民房展现在眼前,再往远处,便可望见东山,从起伏的山势再向远处眺望,便是色彩和谐的比睿山。初夏下午的天空中鲜明的色彩展现在眼前。

秋叶望着这美丽的景色,伸了一下懒腰,脱掉西服上衣,穿着衬衣和裤子仰卧在床上。

平时在这时候,要么直接回东京,要么住一宿,随心所欲地游览东山一带,参观美术馆。有一次还去过位于九条的脱衣舞剧场。

今天在里美到达之前,他哪儿也不想去。

再过三小时,里美肯定会出现在这个房间里。

秋叶回想,打那回吃酱鲐鱼后去开房间,已经过去近一个月了,之后秋叶去过“魔吞”三次,但没有向她求爱。

如果请求她,或许她会答应,然而只做一夜夫妻,就把她当作自己的玩物,对里美来说,未免太残酷了。

这样一想,还是大方些,以从容不迫的态度对待她,或许会赢得里美的好感。

秋叶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仰卧在双人床上,不知不觉地睡过去了。

或许是今天早晨意识到要来京都,早早起床的缘故。

睡得正香,电话铃响了。

拿起听筒,原来是田部史子。

“您果然在啊!”

以前史子和秋叶一起来过京都,她知道秋叶下榻的旅馆。

“今天您不回东京了吗?”

“是的,今夜大学同学聚会。”

他回答很自然,但仍然有点前言不搭后语。史子沉默了。秋叶问道:

“有什么事吗?”

“没有什么大事,您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秋叶一时想不起来了,事前没有同她约会,又不像是史子的生日。

“已经忘了吗?”听史子的声音,似乎恨得咬牙切齿。

“今天是您应该记得的日子。”

“应该记得?”

“去川奈……”

“啊……”秋叶拿着听筒,不由得喊了起来。

秋叶和史子认识后,第一次出去旅行,目的地是伊豆半岛的川奈。从那以后,他们约定每年这一天一起吃顿饭。

“前些日子还想到的……可是……”

秋叶想找借口搪塞,但在聪明的史子面前是瞒不过去的。

“早知道您要去京都,早些告诉我不就得了?”

秋叶听了她的话,发现自己脑子里只有里美,连想都没想过史子。如果早些想起来,他也不会约里美来京都,对史子欠情欠意。

“看来,您今天回不来了?”

“对不起,今夜无论如何脱不开身,因为我的同学下月去美国。这样吧,等我回东京后再补偿,和你团聚,如何?”

“不用了。祝您在京都过得愉快!”

史子郑重其事地说,挂断了电话。话虽温和,从她的口气来看,或许她已有察觉。

秋叶放下听筒,坐在靠窗户的椅子上,眺望东山的景色。

明亮的太阳,过了下午4时,渐渐暗淡下来,眼前鸭川河畔的柳树倒映在河堤上,两个孩子在追赶一条狗。

秋叶眺望少年背影,点燃了香烟。

刚才的电话着实让他吃了一惊,与里美在京都幽会的日子和史子初会纪念日碰在一起,虽然是巧合,但也带有讽刺意义。

早知道这样,三天前该通知史子,去京都讲课后有约会,回不了东京就好了。

然而,一开始脑子里就没装这件事。

聪明的史子不会轻易暴露,但内心一定气得要命。

“哎……”

秋叶嘟囔了一声,想起了史子的肉体。

史子四十刚出头,身上没有多余的脂肪,身材匀称,个子比里美高些,服装非常得体。

然而,胸部和腰部的肌肉已经松弛了,精心化妆过的脸,浮现出微微的皱纹。这些远远不及里美了。

不过,从整体来看,史子的气质明显高于里美,史子的五官端正,身材匀称,无可挑剔。

当初,秋叶被她的聪明所打动,如今却成了沉重的负担。

这沉重的负担源于和史子在翻来覆去的性交流中积累下的疲惫。

总之,现在秋叶和史子不常约会,过去一星期一次,或一起吃饭,或上床,最近已不常见面了。

其原因,秋叶从7月起在某杂志连载《才能论》,此刻正忙于准备工作,同时对史子已有了轻度的“厌倦感”。其证据:他一个月要去“魔吞”三次,打电话给里美的次数自己也数不清了。

精明的史子不会觉察不到吧,但她不一定知道秋叶身边已有了年轻的女人。

假如史子得知秋叶被一位比她小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弄得神魂颠倒,她会采取什么态度?

不用说,史子自然会火冒三丈,秋叶倒想看看那时史子是一副什么样的嘴脸。对自己的下意识,秋叶也感到吃惊。

秋叶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醒来一看,已4点半了。

里美乘坐的新干线6点前就抵达京都站,他约好去车站接她。

秋叶穿着翻领衬衫和夹克,打扮较为随便,5点半离开旅馆。

傍晚,京都狭窄的马路相当拥挤。这棋盘式的格局,过去规划得还算整齐,现在汽车多了,十字路口也多了,反而显得混乱。

秋叶从木屋町大道往南,穿过河原町大街到达车站是6点10分。他原以为从旅馆出发至多20分钟就能到达,自己想得太乐观了。

秋叶买了站台票,登上台阶,又乘自动电梯上了站台。

从东京来的列车刚到站,乘客们熙熙攘攘地走来,却没发现里美的身影。

他上了站台,新干线立即发车了,站台上还有几位送行者,这儿也没见到里美。

里美该来了,他给她买了头等对号入座车票。这时该露面了。

难道临时有急事来不了啦?那也应该打个电话来,他把旅馆的电话号码都告诉她了。

秋叶朝站台扫了一眼,又向用玻璃墙隔开的候车室窥视,也没有。无奈下了自动电梯往检票口走去。

如果里美不来了,那自己待在京都干什么呢?

想到这儿,秋叶有点沮丧了。他上了中二层的站台寻找里美的踪影,也没找到。他又回到了检票口,心已凉了一半。再回到站台,发现头等车停留的位置,一个年轻的女子伫立在那里。

“啊!”

秋叶不由自主地举起了手。

原以为里美不会来了,里美却意外地出现在眼前,想想自己这副模样,一定很可笑。

里美穿着蓝色翻领的水手服,下身是超短裙,仿佛立刻要向海上进发。

秋叶跑过去,用责问的口吻问道:

“你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刚来,刚才我下车时,没看见您,我下了台阶去找,没找着又回到这儿。”

“总之,见到你就万事大吉了。”

秋叶刚才差点绝望了,此刻见了里美,真想紧紧地抱住她;发现她穿着水手服,一时不知所措。首先这蓝白相间的衣服太显眼了,加上超短裙只及她的膝头,显得很不协调。

里美为了来京都一定是煞费苦心打扮了一番,可是在这幽静的京都,她这身打扮太不协调了,真不好意思带着她出站。

“刚才,我东想西想,不知如何才好。”

里美终于露出了笑脸,肩上背着一只大布袋。

“走吧!”

他俩乘自动电梯,下了台阶。秋叶朝四周扫视,说不定会在这儿遇上大学里的老师或学生。秋叶比里美先走一步。如果肩并肩走,会被认为是对恋人。一前一后,至多被认为叔叔和侄女,甚至父女俩。

“刚才我在站台上看到了和尚,心想,真的来到京都了。”

里美自由自在地说,肩上背着大布袋,跟在秋叶的身后。

出了检票口就是出租车停车场,秋叶避开排着队的小型车,坐上较为方便的中型车。

到此为止没有碰到一个熟人,问题在到达旅馆之后,双人房间原来就是供两人过夜的,然而如此豪华的档次,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

“你这布袋里装的什么东西?”

“洗漱用具和替换的衣服。”

里美将额角贴在车窗玻璃上,眺望夕暮京都的街头。

“这儿是河原大街,是最热闹的地方。”

秋叶在一旁说明,里美点了点头。

这是个暖和的春宵,大街被车流堵住了,两旁的人行道上行人熙熙攘攘。

“你的真名叫什么?”

“……”

“因为进旅馆要登记的。”

和女人开房间有各种各样的写法,如和妻子一起来,当然写“妻,×子”。其他女性便有点麻烦,堂堂正正写上两人的姓名,那没有问题。如果有所顾虑,则写上男的姓名,后面注上“等两人”。和史子开房间时,就这样写,有时写“妻,史子”,即使没有结婚,年龄相仿,总服务台不会怀疑。

然而,和里美在一起,该怎么写呢?

如果可能的话,什么也不写就默默地先进房间,可是里美的样子太扎眼,背着一个大布袋,完全是旅行者的打扮。这旅馆不大,就这样通过总服务台,马上会被认出来。

秋叶这才后悔来这家总服务台都是熟人的旅馆。

迄今人们都把自己看作是从东京来京都讲课的大学老师,带着一个年轻的女人来开旅馆,会破坏自己的形象。

可是,里美不会知道秋叶的这种心情。

“我叫Yajima Kiriko。”

“Yajima Kiriko?”

“八岛加上夜雾,这名字有点怪吧?”

“没,没有什么怪。”

“当时,正好父亲去了多雾的钏路,所以起了这么个名字。”

里美说到这里,秋叶看着她的侧影,多么柔弱,正符合“雾子”这个名字的形象。

“那么为什么在酒吧里叫里美?”

“我觉得用真名有点不好意思,和女老板商量后给我起了个‘里美’这样漂亮的名字。老板说以前也有一个叫‘里美’的女孩子。”

“这倒挺简单的。”

“您看哪个名字好?”

“这个……”

迄今为止,“里美”“里美”叫惯了,可是雾子这名字似乎也不错。

汽车到河原町大街三条往右拐,从这儿就能看见旅馆。秋叶顿时拿定主意,说道:

“你到了旅馆,从边门进去。”

旅馆除正门外,南边还有一扇边门,从这儿通往地下餐厅和小卖部。

“你下到地下室,从那儿乘电梯到六楼,我在楼上等你。”

“电梯在哪儿呢?”

“到了地下室小卖部的通道,往右一拐就是电梯,只有一个。”

用这个方法,里美不必通过总服务台。

“大厅里常有大学里的人,我不愿意和他们照面。”

他不说你太年轻了,服装又不合时宜,另外找个理由搪塞。里美顺从地点点头。

因为干着酒吧,这点机灵劲儿该会有的。

汽车开到旅馆门口,里美背着大布袋从边门进去。

秋叶目送里美进了边门,自己由正门进去,从总服务台拿了钥匙。

“您回来了。”

总台的小姐轻轻地向秋叶点点头,看来她不会怀疑秋叶从地下室带进一个年轻的女子。

秋叶乘电梯上到六楼,等了一会儿,里美从电梯里出来了。

“你马上找到了吧?”

“唔,这旅馆不大。”

里美在和上次去过的东京的大宾馆作比较。

从电梯往右一拐,最里面是秋叶的房间。

他插上钥匙开了门,里美随后跟进来。有了上回在东京开旅馆的经验,里美似乎放松多了。

“哇!真漂亮!”

里美径直朝窗口走去,眺望着夕暮笼罩的东山。秋叶望着她的背影,关上了房门。

到了这儿,平安无事了,不用再担心遇上外人,完全是两人的世界。

“你来得正好。”

秋叶走过去,从后面抱住里美。

里美没有思想准备,踉跄了一步,立刻投入秋叶的怀抱。秋叶抚摸她柔软的身子,轻轻地一吻,凑在她的耳根轻轻地说道:

“往后就叫你雾子吧!”

里美的小脑袋埋在秋叶的怀里,轻轻地点点头。

重逢的接吻已经完毕,不用着慌了。

“这就吃饭去吧,难得来京都,就不吃酱鲐鱼了吧,来一点精美的日本菜肴如何?”

从此刻起,就按秋叶的安排进行。

“你带别的衣服了吗?”

“带了。”

雾子从大布袋里掏出衬衣和西服裤。

“这不行吗?”

“不,我没说不行……”

雾子以为她这身打扮最最时髦了。说句客气话,或许目前正流行这种款式,但与第一流的旅馆是不相称的。

“那好吧,先去买衣服吧!”

“谁的?”

“当然是你的,作为旅行的纪念,我送你的礼物。”

“……”

“服装专卖店这时还没打烊吧。”

雾子不由得一愣,急急忙忙作外出的准备。

“我们还要回来,只拿手提包就行了。”

可是雾子只有长背带的坤包。

“我先去要车,你还是在刚才那个出口处等我。”

虽然出旅馆不如进旅馆那样扎眼,还是分别行动为好。

秋叶在正门坐上车,到边门口迎接雾子。

“你的身材买成衣没问题。”

“是的,我的个子小一点……”

“到处看看,总会有的。”

“真的给我买吗?”

雾子半信半疑,秋叶则是认真的。

去时装店买漂亮衣服,让雾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这是秋叶的一番心意,同时按照自己的愿望,让她打扮得顺眼些。

上哪儿去?心里没底,他想河原町大街总会有一两家时装店吧。

恰好出了三条,秋叶瞥见一家大型妇女服饰店,便命司机停车。

中年男子后面跟着一位穿超短裙的年轻女子,这奇妙的组合引起了店员的好奇心,饶有兴味地招呼他们:

“请进!”

秋叶调整一下情绪,朝店堂阔步走去。

“这一套怎么样?”

秋叶指着右边模特儿穿的一套浅咖啡色的套装,裙子稍紧些,上衣领子镶着绣花边,配上淡黄色的衬衣,非常漂亮,整个形象雅致、大方,显露出女性的妩媚、温柔。

雾子一时不知所措。

“这样漂亮的衣服,我从来也没穿过。”

在酒吧上班时,她穿连衣裙,外出就穿这身水手服加超短裙。

两人挑选时,店员走近来。

“合适的话,请穿上试试。”

雾子仍然一脸困惑的表情。秋叶也劝她:

“穿穿看。”

“这是几号?”

“这是9号,也有7号,请……”

雾子朝秋叶瞟了一眼,朝试衣室走去。秋叶一个人无所事事,朝周围扫视一番。

这家妇女服装店,顾客尽是女性,左首有一位中年男子陪着一位夫人模样的女子,也是无所事事,不知手往哪儿放。

“在这样的地方转悠,真不是好滋味。”秋叶自言自语道。这时,雾子从试衣室里出来了。

“怎么样,非常清爽,正合你的身材。”

雾子还拿不准这套衣服是否合适,站在镜子前,转过来转过去,前后左右打量,回过头来朝秋叶瞟了一眼,意思是:“您看呢?”

“太好了。”

秋叶一向不喜欢女人穿西服裤。任何女性,穿和服最最高档、雅致,其次是穿裙子,至于西服裤、牛仔裤,他最不喜欢了。

当然,人人都有各自的个性和爱好,但服装合适与否则是品位问题。除了细节以外,首先是和服,其次是裙子,再次为裤子,这个顺序是绝对的。这样的感受,与男人的年龄、社会地位、趣味无关。

任何男子都愿意自己喜欢的女人穿和服。其他女子穿着和服也另眼相看。比如去日本料理店,哪怕女招待穿毛料的和服,这家店也是高档的。

男人们为什么如此喜爱和服,因为和服中潜伏着刺激男人的梦想、情欲。

束着好几条衣带的和服的身姿,那叫“抑制美”。雪白的领子,紧紧的下摆,再束上衣带,全身被裹了起来,隐藏着女性的内在美。

一旦解开衣带,一件一件脱去,露出胴体,会激起男人的幻想。

与此相比,裙子略逊一筹,即使中世纪贵夫人穿的宽大的长裙,高价面料的喇叭裙,也不会让人产生和服的梦幻。裙子虽然豪华,但缺乏和服那种隐藏的艳丽。

话虽如此,但紧身的、非常合体的裙子另当别论,配上清爽的衬衣,也还有几分艳丽。

不管怎样,裙子也有能使男人产生梦幻的因素,如果由下往上看,也能激发男子想象力。

然而,裤子最最让人扫兴了,只是有行动方便这一优点。

对女性来说,作为工作服,裤子是无可挑剔的。

具有合理性的裤子只是穿着便利,却丝毫不会激起男人的想象力。

总而言之,男人自己一天到晚穿腻了西服裤,再强加给女人,样子再好,也丝毫不会有兴味。

反过来,男人穿上裙子,女人们也不会叹服的。

雾子一时还习惯不过来,迄今一直是年轻人的打扮,一下子让她换上正规的套装,觉得有点别扭。

可是雾子已经二十三岁了,老穿水手服、超短裙或紧身裤,与年龄不相配了。

“怎么样?多么清爽得体,很合你的身材。”

雾子以前的衣服恰恰缺少的是“清爽”,连衣裙也罢,紧身裤也罢,讲究的是“时髦”,整个形象缺乏清爽感,胸部的装饰物也过分夸张,有点儿土气。

最近,年轻女子的时装过分花里胡哨,缺少魅力。百褶裙和喇叭裙流行了一阵子,真正穿出品位的极其少数。比如裙子下摆的花边,即使花样不断翻新,却很少有人去考虑自己的风格,乱穿一气,只能给人以邋邋遢遢的感觉。

一句话,不考虑自己的条件,一味赶时髦,才会有这样的结果。

所谓“时髦”是服装设计师和厂家为了推销自己的产品,强加给消费者的,其次才考虑品位。

年轻人追求新奇,对“时髦”特别敏感。其结果,只能被“时髦”所俘虏,没有信心去强调自己的品位。本来嘛,首先要重视自己的个性,不要去管“时髦”,坚持自己的爱好。

秋叶在大学讲课,自然会见到许多女学生,他本想谈谈自己的感受,因为也有男学生听讲,只能作罢。

当然,所谓“时髦”,应该包括在秋叶所专攻的“美学”的范畴内。今后美学的课题应该去关注一下“俗”的现象。

简言之,品位高低,集中到一点,在于外表是否“清爽”:外观“清爽”,品位就高,反之,品位则低。

此刻,秋叶希望尽可能让雾子提高品位。为了提高雾子的品位,多少破费一点也在所不惜。

“就这一套吧!”

雾子站在镜子跟前,秋叶在一旁催促道。

雾子的体形穿7号较为合适。

一般9号是标准尺寸,稍小一点合乎雾子的身材。

“那好,我给您包起来吧。”

秋叶制止店员说下去,对雾子说:

“别脱了,就这样穿着吧。”

雾子不由得一愣,店员立刻点头道:

“挺合身的,就穿着吧!”

两个人如此劝她,雾子又站到了镜子前面。

雾子一时不知所措,别人送的礼物,马上就穿上,不太好意思,而秋叶一定让她穿。

“还是穿套装合适。”

雾子不再吱声,嘟囔了一声:

“可是,这皮鞋……”

雾子此刻关注的不是衣服了,而是皮鞋。她现在穿的是平跟鞋,和套装不大相配。

“那好,去买双高跟鞋。”

衣服换了,没想到皮鞋,秋叶发现自己太粗心了。

“走,马上买鞋去。”

“这个……”

雾子又一愣。皮鞋和衣服不相配,光买衣服,意义就不大了。

“不知道皮鞋店打烊了没有?”

店员听见秋叶和雾子的对话道:

“对门有一家女鞋店。”

秋叶一想,衣服、皮鞋都有了,下一步是腰带和耳环了。

“对,再到别处去找不值当的,就在这一带买齐了吧。”

“那好,我给二位当向导。”

店员微微一笑,拔腿就走。秋叶跟在他后面,觉得自己十分可笑。

夜色已降临,霓虹灯开始闪烁。突然急急忙忙去买衣服、皮鞋,当场穿上;掏钱的是中年男子,“变化”的是年轻女子。店员在一旁微笑,或许他觉得这状态不免有点滑稽。

秋叶平时很少注意女人穿的皮鞋,即使高跟鞋也是多种多样的。

雾子也是第一次,不知如何选择,最后买了一双8厘米高跟的黑皮鞋。

雾子长得挺匀称,但个子不高,穿了高跟鞋,整个就协调了。

“怎么样?”

雾子羞涩地穿上鞋,向秋叶问道。

“太漂亮了。”

淡咖啡色的套装,穿上高跟鞋,比刚才水手服加超短裙好看多了,显得落落大方。

从上衣的领口窥见花衬衣的朵朵小花,十分可爱;转过身来,套装裙子的褶子也显得很艳丽。

转眼之间,那个小姑娘变成楚楚动人的美女了。

“穿上高跟鞋走吧!”

秋叶掏出信用卡,忽然发现放在旁边的坤包。

这是雾子背来的,为的是和她那超短裙相配。现在穿上套装,就不协调了。

“这个坤包和这套衣服不相配了。”

秋叶说罢,店员克制住窃笑,说道:“您要买手提包的话,这儿也有。”

雾子惊愕地睁大眼睛,意思是还买吗?

可是,到了这一步,秋叶只能顺水推舟了。

“那好,请把手提包拿来看看。”

带年轻女人购物,需要勇气。史子则另当别论,和雾子这样年轻女人在一起,在旁人眼里,自己肯定是个色鬼。

事到如今,再遮遮掩掩已经晚了。

在众多的手提包中挑来挑去,挑花了眼,最后终于接受店员的建议,买了一只小型的黑色手提包。

“这回一切都全了。”秋叶赞叹地说道。

瞬间变成美女的雾子大大方方地站在他跟前。

“真漂亮。”店员在一旁欣赏、赞叹。雾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出了店门,晚风迎面扑来,已不感到春寒。还不到夏天的炎热,初夏的微风,给人以舒适、畅快的感觉。

“多谢您了。”

来到大街上,雾子向秋叶深深一鞠躬。右手提着大布袋,装着刚换下来的衣服。

“不……”

突然接受郑重其事感谢的秋叶一时还抹不开,立刻将话题转到服装上。

“穿了这套衣服,才是清爽大方的美女了。”

“这都托先生的福。”

“往后不要叫‘先生’了。”

两人已经上过床,再叫“先生”那算什么!可是叫“秋叶君”,又太见外了;叫“大三郎君”,落后于时代;像妻子称呼夫君那样叫“当家的”,那多难听。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找不到适当的称呼。

“你这身打扮去‘魔吞’,女老板会认不出你来。”

“是吗?”

“过去一直没有这样打扮过吗?”

“我也想过,总觉得和自己不相配。”

“你的相貌很端正,特别适合穿高档时装。”

秋叶回过头看了一眼雾子烫过的头发。如果有一头长长的披肩发,那更漂亮了。可那不是今晚能办到的。

“你瞧,擦肩而过的人们都回过头来瞧你哩。”

雾子承认这不是秋叶的客套话,眼前的行人都注视着她。

“往后,你打扮得稍为老气些,现在年轻女人太花哨了,装束郑重些反倒引人注目。”

“那可不得了啦。”

“为什么?”

“皮鞋啦、首饰都得配齐,那得花多少钱?”

“没关系!”

为了把雾子打扮得漂亮些,花多少钱也在所不惜。

秋叶沉浸在将雾子变成赶上时代的淑女的欢乐里。

刚才走出旅馆时,准备去赏花小胡同口的一家小小的日本料理店吃饭。现在秋叶改变了主意,决定去东山高台寺附近的一家大饭庄。

最初雾子的那身打扮,使他的心凉了半截,现在换上了套装,到哪儿也不逊色。

打电话过去,得知有空位。进去一看,只有两位中年客人在门口的吧台边。

“请进!”

女老板和颜悦色地迎接他俩,她的眼睛直盯着雾子。

“好久没有见到您了,又上哪儿寻花问柳去了?”

女老板知道秋叶一个月两次从东京来京都讲课。

“哪儿也没去,那一回休假,上一回没住下,马上回东京了。”

“真的吗?京都这地方小得很,马上会打听出来的。”

女老板问秋叶喝什么酒,秋叶只要啤酒和日本酒。

“还是这吧台让人沉住气了。”

说是吧台,其实脱了鞋,坐在榻榻米上,脚可以伸进去,不用盘腿,和一般客座毫无二致。

女老板斟上啤酒,直直地盯着雾子。

“多么年轻漂亮啊!”

雾子知道说的是自己,耷拉下眼皮。

“从东京来的吗?”

“是的,有点儿工作上的关系。”

女老板窃笑着点点头,秋叶顿时沉不住气了。一年多以前,他和史子来过这儿,机灵的女老板立刻觉察到史子是何等人物。此刻不知她如何看待雾子,说是工作关系,对这位老板是瞒不过去的。

“看来,还是东京的小姐会打扮啊。”

女老板说的是客套话,雾子听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

这饭庄分楼下楼上两处雅座,进门的吧台是附加的设施。

“你挺忙的……”

秋叶朝里面扫了一眼,示意女老板可以退席了,可她沉住了气。

“对了,前些日子能村先生带了三位客人来喝酒,也说是工作上的关系。”

去年秋天,秋叶和能村来过这儿。

“我怎么不知道呢?什么时候?”

“一星期以前,好像是上星期三,我这么说他,他该打喷嚏了。”

“啊……”

说不定能村已经泄露给女老板,此刻再说雾子是工作上的关系已经晚了。

“那家伙嘴臭!”

“难道他说您不中听的话了?”

“那倒没有。”

“我失陪了,您慢慢用。”

说到节骨眼上,女老板知趣地告辞了,向雾子微微一鞠躬。

女老板一走,留下秋叶和雾子,秋叶拿起菜谱扫了一眼。

“你想吃点什么?”

雾子初次来这样高档的饭庄,再说初次来京都有点紧张。

“这时节,香鱼才上市,尝一尝如何?”

虽然这时候的香鱼还很小,但很嫩,秋叶今年还未尝过。

“还想吃什么?”

秋叶把菜谱递给她,雾子瞧了一会儿,却提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刚才女老板说的能村先生,就是常去‘魔吞’的那一位吗?”

“是的,他来过这儿,还不敢对我说,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秋叶和雾子来京都也不会对能村说的。

“多漂亮啊。”

这回雾子指的是女老板。

“不年轻了,过了四十岁了。”雾子叹服地点点头。

秋叶带史子来这儿吃饭时,见了女老板,史子立刻燃起了轻度的敌意;雾子不会有这种感觉,年龄差别太大,不会成为竞争对手。

酒烫好了,秋叶拿起酒壶给雾子斟酒。

“还是用玻璃杯盛酒方便。”

秋叶半开玩笑地说,雾子用手指敲敲桌子,表示谢意。

一直拘谨的雾子,突然学起调皮来,秋叶觉得挺新鲜。

“来盘生鱼片吧!”

厨师问秋叶。秋叶点了海鳗生鱼片。

京都本来是远离大海的内陆盆地,海鲜并不多,如今交通便利,无论去何处,都能吃到海鲜。但京都人依然不太喜欢海鲜,所以在京都吃不到上等的生鱼片。

然而,京都的烧烤比较出名,因为这儿海鲜不多,要发展饮食业,就得在烧烤上下功夫。因此厨师的手艺远远胜过其他城市。

与此相反,北陆或北海道得益于海鲜,不必在做菜上多讲究,所以没有什么名菜,厨师的手艺也差。

“你赶紧吃一点。”

秋叶说了一套“菜经”,发现雾子没动筷子,只是诧异地注视着先端来的菜肴。

“吃吧,多吃一点。”

“这玩意儿太可爱了!”

雾子的跟前放着笼屉,里面是蚕豆,用各种颜色的海带裹起来,体现了京都菜的特色。

此外还有云丹豆腐、炸杜父鱼,菜配得非常好看。

云丹豆腐原以为是附近的豆腐店批发来的,再加上些琼脂,一问厨师,说是用做豆腐皮的副产品——豆乳用卤水一拌而成的。

一进入5月,一定得上粽子。解开它很麻烦,但乐趣就在其中,厨师手艺越好,包得越紧。

秋叶调侃说,京都的厨师一定是闲得没事,他们用食品来显示文化,与其说讲究味道,还不如说讲究排场。

“杜父鱼可能是从附近的鸭川捕来的,再用油炸。”

秋叶夹了一条小鱼给雾子看。

“这杜父鱼喜欢藏在岩石底下,好几条挤在一起,能推动小小的岩石,一逮就是一大串。”

雾子稀奇地用筷子把鱼翻过来看看。

“用油炸,味道怎么样?”

“奈良炸鱼,用的是淀粉,再拌上小麦粉和鸡蛋,相当费事。”

雾子叹服地点点头,夹起鱼慢慢地往嘴里送,心想,这么费事的食品,一口气吃掉,太可惜了。

“先上桌的笼屉里的糕点是厨师的绝活,如果这一道重要的糕点不行的话,那这家店就没有买卖了。”

秋叶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上酒,雾子赶紧伸过手去。

“不用了,今天我做东,你是客人。”

秋叶给自己的杯子斟满后,又给雾子斟酒。

厨师拿着一只大笊篱放到吧台的一端,笊篱上铺着竹叶,上面放着十条小香鱼。

这家饭庄当着顾客的面进行烧烤,盛在小碟子里,端到顾客面前。

“这小香鱼最可口了。”

厨师抓住一条香鱼,在鱼眼部位,用手指头弹了一下。

“这是做什么?”

“让鱼昏过去。”

把活鱼用网捞上来,鱼还活蹦乱跳的,活着杀死,能保持鱼的鲜味。

为了吃到可口的食物,人会想出各种残酷的方法,用手指把鱼弹昏,是其中方法之一。

“前些日子去四国松山吃加吉鱼,那方法也够残酷的。将一条30厘米长的加吉鱼放在用炭火烤红了的网上,再用热手巾使劲地压,加吉鱼活蹦乱跳,脸孔涨得通红,拼命挣扎,看着那痛苦的样子,就激不起食欲来了。比起加吉鱼来,今天这种做法,罪孽轻多了。”

秋叶说罢,厨师补充说明道:

“大的加吉鱼,不压住它的背,常常会蹦起来逃掉。”

“总之,要让它背脊骨脱臼。”

“小小香鱼,经不住压骨头就散了架。”

“所以用手指头弹。”

厨师把烤好的鱼排放到小碟上。

雾子还是第一次吃这样正规的香鱼,不敢贸然下手,先倒上点蓼醋。

“你喜欢的话,多倒点,我不太喜欢那味儿。”

醋的酸味,加上蓼的青味,在梅雨季节能透出一种凉味,秋叶怕减弱香鱼的鲜味,与其添上酸味,不如单纯加点盐。

“如今年轻人大多不会吃鱼,像猫一样,吐得满桌子都是。”

或许在家中吃鱼的机会太少,没有经过锻炼。可是雾子倒能把鱼刺剔得干干净净。

“看来,你打小就喜欢吃鱼,对不?”

“我只喜欢吃鱼。”

“那好,多吃一点。”

秋叶想,怪不得雾子的肌肤白得透亮。

吃完饭,离开饭庄已经10点了。

没想到会这么晚,原因是吃饭前给雾子买衣服等物。

“真好吃,多谢了。”

雾子没忘了谢礼。

“真的好吃吗?”上了车,秋叶狡黠地问道。

雾子一时不知所措,少顷,吞吞吐吐地说:

“这样高档的饭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是吗?这家饭庄价格不菲,但并不是所有菜都可口。”

秋叶不愧是一个评论家,对任何事物都要发一番议论。他观察事物不仅重外表,而且要探究实质。

“以后带你去各色各样的饭庄吃个遍。”

“真的吗?”

“要讲究口味,必须多吃几家高档的饭庄,尝尝各色各样的菜肴,才会领会到真正的口味。”

这个原则不仅适合食物,如音乐、绘画、时装也无不如此。

“往后,我会教你各种知识。”

“可是,去那样高档的地方,我有点儿紧张。”

“我付钱,你紧张什么?堂堂正正进去得了。”

或许有点醉了,秋叶说话比较随便了。

“当然,人们对食物各有各的爱好,不是绝对的。然而有口皆碑的菜肴一般不会有错。”

“我一直待在乡下,没见过世面。”

“不,你对口味有分辨能力。”

“别取笑我。”

“我不是说笑话。那回你说想吃酱鲐鱼,我很赞赏,那道菜确实美味可口,说不定不比今天的香鱼难吃吧!”

“这个……”

“总而言之,往后我带你去各色各样的饭庄尝尝,好吃就说好吃,不好吃就说不好吃,行吗?”

秋叶打算把雾子培养成为有一流味觉的女子。

10点多了,但从八坂到四条一带马路上人来车往,煞是热闹。看着这热闹的场面,秋叶自然而然想起与谢野晶子[2]的和歌来:

樱花盛开的夜晚,

从清水至祇园,

处处遇美人。

现在虽不是樱花盛开的季节,但从清水到祇园的美景却浮现在眼前,与谢野晶子的大胆的描述,充分体现了她的性格,秋叶则看到往来于八坂至四条一带的人们脸上显露出嬉戏的表情。

受到和歌的影响,秋叶在八坂神社前的石头台阶前下了车,朝四条走去。

刚才在车站见到雾子时,秋叶还不好意思和她肩并肩走,已经入夜了,再说雾子已变成清爽的美女,秋叶觉得很自豪。

“樱花盛开的夜晚,从清水至祇园……”秋叶低声吟诵,“怎么样,不错吧?”雾子似乎不太明白。

“处处遇美人……其中也包括你在内。”

秋叶进一步说明,只见雾子在窃笑。

“现在正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

初夏的微风抚摸着微醉的脸庞。

从这儿去赏花小路。掀开印着“花本”字样的门帘,推门进去,门口和普通住家相同,但放着一双双舞伎的草履。

这儿原来是家茶馆,左首的一角开了一家小小的酒吧,仍然要脱鞋进去,里面设有吧台和雅座,任意挑选。

“您好久没来了!”

秋叶和雾子在吧台边刚坐定,女老板便从里边出来迎接,照例穿着和服,比刚才饭庄的女老板年轻四五岁。

“我要一杯威士忌,再来一壶冷酒。”

“呃?先生不是不喝清酒吗?”

“让她喝,用玻璃杯就可以了。”

雾子伸开腿,脚尖轻轻碰到秋叶的腿,秋叶用腿夹住了雾子的脚。女老板自然不会觉察到他们的嬉戏。

“今儿您又带了一位这么漂亮的小姐来,多好啊!”

京都的女老板善于辞令,刚才大饭庄的女老板也这样夸奖雾子,说明雾子是十分引人注目的。

“您慢用,多谢了。”

秋叶接受女老板的谢忱,忽然发觉雾子为什么伸过脚来,不由得一惊。

是因为喝了点酒兴奋了呢,还是雾子潜在的“女人”意识复苏了?

楼上的客人陆续来到,传来弹奏三弦的声音。刚才在门口发现一双双舞伎们的草履。这时她们可能已翩翩起舞。

“要是在东京也有这样兼业的酒吧就好了。”

“你想干吗?”

“不,不,我哪有这本事。”雾子慌忙地摇摇头。

秋叶想象雾子要是成了女老板,会是什么样子。

雾子穿着和服,在吧台里接待客人,而秋叶坐在吧台的一端。真正的赞助人,一般情况下不出面,坐在里面慢慢地喝威士忌,这样的关系多少有点下流,可是男人们却想尝尝这滋味。

“然而……”秋叶陷入了沉思,自言自语道。即使成功的话,秋叶和雾子相差二十六岁,这样大的年龄差距,会使秋叶如坐针毡。

秋叶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楼上雅座上的客人和艺伎下楼来,坐在秋叶身后的雅座。

秋叶从来没接触过艺伎或舞伎。

雾子也是第一次见到舞伎,回过头去看。

“你看她们的和服吗?”

“唔,也看看她们的脸蛋。”

雾子有时像半开玩笑,其实她是认真的。

“你想当舞伎吗?”

“我能行吗?”

“很遗憾,年龄有限制。”

要当舞伎,最大不得超过二十岁,雾子个子小,努一把力,或许会成功的。

“这和服是她们自己买的吗?”

“不,是女老板买的。”

女人们或许向往有这样一身和服。

“实际上,她们够累的,早晨要排练,夜晚陪客,而且新老之分十分严格。”

这一点,银座酒吧女郎是没法比的。

“可是,年轻的时候受这样的训练,也算是一种经历。”

刚才在大饭庄雾子显得有点紧张,来到这酒吧,她放松多了。

她惬意地喝着酒,眼圈微微透红,肌肤雪白,眼角发黑,艳丽无比。

秋叶凝视着她的侧影,脚尖依然踩在雾子的脚上,她打早就不躲避秋叶的挑逗了。

如今,她更加大胆了,或许是她已把身体献给秋叶之故。

“再来一杯吧!”

女老板已上了楼,另一个年轻的男子又来劝酒。

秋叶尝了一口酒,问道:

“你有没有喜欢的男人。”

雾子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凝视着拿在手中的酒杯,轻轻地摇头答道:

“没有。”

秋叶从她的表情,认为她的话是可信的。

假如她有喜欢的男人,她不会如此干脆答应和秋叶来京都旅行。

秋叶得到她的回答,仿佛翻越了一座大山。

问过一个问题,又会有第二个问题,这是秋叶性格所致,或许是互相抱有好感的男女之间共同的心情。

“我还有一个问题。”

秋叶把手肘靠在吧台上,雾子摆了摆头发,好像在问:“什么事?”

“来‘魔吞’前,你都干了些什么?”

“您知道君津町吗?”

秋叶没去过,但知道在木更津附近,面向东京湾的小城镇。

“我在那儿的超市打工。”

“那为什么又来银座呢?”

“是朋友介绍的。”

这朋友不简单,一下子就介绍她来银座的酒吧。

“你妈妈知道你现在的工作吗?”

“嗯……”

“父亲呢?”

雾子不作回答,低下了头,少顷,她下定决心说:“我是从父亲手中逃出来的。”

雾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男人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来?”

“哪样的事?”

“他太下流了。”

雾子没好气地说,语气之强烈,就能猜到她和继父之间发生的事。

“是你亲生的父亲吗?”秋叶吸了一口冷气,问道:

“十年前死了。”

“那么你一直在……”

“现在的父亲来到千叶后,我才……”

秋叶终于明白了她的身世。

和母亲一起生活的继父,见到出落得漂亮的雾子,垂涎三尺,最后对她动手动脚。雾子事出无奈逃出家门,现在的酒吧能为她提供住宿。

“到了夏天去北海道看看,如何?”

秋叶发现自己问得不得当,改了个话题。

在祇园的酒吧待了将近一个小时,两人走了出来。

如果自己一个人,或者和男性朋友一起来,可能还要喝几杯。今夜和雾子在一起,再喝下去,那宝贵的光阴将付之东流。

车快到旅馆时雾子问道:

“还从边门进去吗?”

“不,这回我和你一起进去。”

边门过了10点已经关了,再说雾子现在这身打扮,总服务台的小姐也不会见怪的。

从给雾子买衣服那一刻起,秋叶就决心和她一起堂堂正正地从正门进去。

过了11点,总服务台闲散多了,只有一个人值班。

秋叶径直走到吧台前,报了房间号码。

总服务台小姐“哎哟”一声,朝秋叶身后的雾子看了一眼。

“好,马上去准备。”

“不用了,就这样吧。”

所谓准备,就是给雾子准备枕头和浴衣,都这么晚了,秋叶不愿意再去麻烦侍应生。

秋叶接过钥匙,和雾子一起上了电梯。

这时,秋叶已无所顾忌了。

进了房间,打开灯,正面的窗户敞开着。

室内灯火通明,窗外仍一片漆黑,走近一看,鸭川和东山的轮廓分明,左边黑沉沉的山脉,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比睿山山顶。

秋叶关上窗户,对站在一旁的雾子轻声说道:

“这才是我们俩的世界。”

秋叶温存地将雾子搂在怀里,雾子顺从地把脸凑过来。

先接吻,少顷,秋叶转动舌头,雾子的嘴唇像花蕾那样微微张开。

秋叶得到鼓励将舌头渐渐深入,一瞬间,雾子不知所措,干脆张开嘴,接受舌头的侵入。

这样的热吻,雾子以前从未经历过。

今夜是和雾子来京都旅游的初夜,此刻只剩下两人,不用着慌。

秋叶退出舌头,脱掉西服。

“你洗澡吗?”

“先生,您呢?”

“我不慌,你先洗吧。”

雾子点了点头,走近浴室门口的藤制的衣物筐,一件一件地脱掉了衣服,闪进了浴室。

房间里只剩下秋叶自己,安静极了,秋叶点燃了一支香烟。

认识雾子才一个多月,没想到发展到两人出来旅游。

人生无常,男女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在认识雾子以前,心想往后不会接近年轻的女子了。

他和田部史子交往时,见到上了年纪的男人被年轻女人弄得神魂颠倒时,心想这样的男人多么愚蠢啊!此刻,自己也成了愚蠢的男人。

本来,秋叶并不只追求女人的年轻,有的女人即使年轻,但没有品位,动作粗鲁,他也没有胃口。他要的是女人的形体美,更重要的是有清爽感。

当然,雾子并不完全具备这些条件,单就品位和气质来说,富裕家庭的女子更好些。

但有的女人总是表现自己的富裕家庭出身,这样的女人也够烦人的。

他从年轻时代起,见过不少女人,乍一看,气质和品位都还可以,但却非常任性,离了婚的妻子就属于这种类型。

从这一点看,雾子还不过是未经打磨的毛石。只要好好打磨,她也可能成为熠熠生辉的金刚石。

发现这样一块毛石,秋叶感到满足。

一墙之隔的浴室发出稀里哗啦的水声,传到秋叶的耳朵里。

雾子此刻浸泡在浴池里,还是在淋浴?想到这儿,秋叶忽然兴奋起来。

他再也坐不住了,朝浴室走去。他叉着胳臂唉声叹气。

最初,他想和她一起洗,但想到这样的要求似乎有点下流,他装模作样,故作绅士。

如果提出来和雾子一起洗,她会答应吗?

或许雾子会干脆地答应。

一起吃饭喝酒时,她规规矩矩,非常懂礼貌,不像是个轻浮的女孩子。秋叶觉得很新鲜,很有魅力。

“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敲敲门试试。”

“不行!”

已经克制到现在,不要为了一点细节,破坏了自己的形象。

这或许是秋叶的软弱处,这是知识分子的弱点。

假如自己是个直来直去的无赖,大声嚷嚷,跟我一块儿洗澡,或许女人会老老实实地顺从他。对自己喜欢的女人,不必哀求,反复地说“我喜欢你。”“快跟我上床!”或许她会服服帖帖任你摆布。

这样做法也许太下流,厚颜无耻地暴露男人的欲望,女人立刻领会你的意图,显得十分脆弱。

与此比较,知识分子总是装模作样,自以为是,反而会使女人无所适从。

好女人往往被无赖俘虏,其原因在于她厌倦知识分子的装模作样。

然而并不是所有女人都听从无赖汉的摆布,那要看男人如何巧妙地笼络女人,不要让女人感到厌倦。

想到这儿,他发现自己如此狼狈地站在浴室门前,不禁愕然。

为了一件小小的事儿,和女人一起洗个澡,自己竟然如此犹豫不决,也太没劲了,叫别人知道了,该多么丢脸。

浴室里又响起哗啦哗啦的水声,似乎在追赶秋叶,他急忙回到窗口的椅子前,在衣橱前站住。

椅子上是秋叶脱下的衣服,他本想用衣架挂进去,但衣橱里是雾子的衣服。

他不愿意在她洗澡时去打开衣橱,衣服挂不挂无伤大体。

秋叶无所事事地朝浴室方向瞅了一眼,打开衣橱门。里边狭长的空间,齐目高的铁棍子上挂着许多衣架。左边是雾子刚才穿的套装,上衣和裙子分别挂起来。底下放着雾子背来的大布袋,今晚刚买的手提包、高跟鞋。

这些都是吃饭前慌慌张张买来的,但雾子非常珍惜地放在衣橱里。那布袋口没有关好,秋叶打开一看,原来是京都导游手册和照相机。

“原来如此……”

秋叶关上衣橱门,点了点头。

看来,雾子很重视这次京都之行,预先买了导游手册,还带了照相机,她的举动打动了秋叶。

秋叶把落地灯拧小一点,换上浴衣,从冰箱里拿出小瓶的威士忌。

他并不特别想喝,可是一个人坐着无所事事,怪难受的,或许雾子洗完澡也会喝一点。

他用纯净水兑上威士忌,微微尝了一口,这时雾子从浴室出来了。雾子穿一身淡蓝色的连衣裙,或许是一件睡衣。

“喝一点,如何?”

“不……”

雾子捋了捋头发,在秋叶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过来吧!”

秋叶放下酒杯,等待雾子过来一把抱住她。

雾子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残留着香波的余味。

秋叶轻轻地抚摸她湿漉漉的头发,吻了一下,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累了吧?”

雾子不作回答,把额角凑过来。

“已经12点钟了……”

秋叶松开胳臂,站在床跟前,掀开被单。

上次秋叶抱着雾子一起倒在床上,此刻已没有必要如此粗鲁了。

“来吧……”

秋叶倒在床上,张开双臂,雾子掀开被单,钻了进来。

旅馆里的床铺非常整洁,雾子唯恐把它弄乱,小心翼翼地伸开腿和秋叶的腿交叉在一起。

“真舒服……”

秋叶感叹道。他接触到她柔软的身子,这是他的真实感受。

“我喜欢你。”

说着,秋叶伸手去解她睡衣的纽扣,这时,电话铃突然响了。

秋叶松开胳臂,朝电话机瞟了一眼。

这时候,谁会打电话来?

今日他住在旅馆里,只有自己家里和史子知道。

难道又是史子打来的?

真是她打来的话,不用去理她,可是雾子担忧地朝这边看。

不理睬,反而会被怀疑。

“丁零……”电话又响了三次,秋叶欠起上半身,拿起听筒。

“喂,喂……”

听筒里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不出所料,你果然住下了,是我呀!”

快嘴快舌,尖声尖气,是能村。不知他在哪儿喝酒,后面还有音乐声。

“我给你家打电话来着,说你在京都,果然如此,今天不回来吗?”

“当然咯,这时候还能回去吗?”

秋叶一只手拿着听筒,一只手伸到雾子的肩膀下。

“怎么?已经睡了吗?”

“没有……”

“和女人在一起吧?”

“咋能呢?”

秋叶赶紧把听筒紧贴着耳朵,屋子里很静,他怕声音传到雾子耳朵里。

秋叶把搂住雾子的手抽出来,换一只手拿听筒。

“你猜猜,现在我和谁在一块儿?”

“谁?”

“和‘魔吞’的女老板在一起,在‘拉彭’酒吧。”

拉彭酒吧在赤坂,秋叶也去过多次。

“你想瞒我也瞒不过去,正搂着里美,是不是?”

这话来得太突然,他把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

“你让里美请了假,陪你去京都,是不是?”

“……”

“喂,老实坦白吧,又一起吃酱鲐鱼了吧?”

12点多了,能村醉得相当可以了。

“女老板就在身旁,让她接电话……”

“行了,行了……”秋叶的脚尖触摸着雾子柔软的肌肤低声说道,“已经这么晚了,我回去后再找你玩。”

“还早呢。”

“好吧,我挂了。”

“别把年轻的女孩子调教坏了。”

秋叶听着能村醉醺醺的嘟囔,挂断了电话。

“是能村来的电话。”

“……”

“他和‘魔吞’的女老板一块儿喝着酒哩。”

刚来了劲,被莫名其妙的电话打断了,秋叶扫兴极了。雾子用被单捂住脸,什么话也不说。

“今天你和我一起来京都,跟女老板说了?”

“没有,我只说去京都。”

“能村怀疑我和你在一起。”

“……”

“女老板知道了,不碍事吧?”秋叶担心地问道。

雾子不以为然,反问道:

“她知道又怎么啦?”

“我没事儿,你呢?”

“我不在乎。”

“可是……”

“对这种事,她可不管。”

秋叶点了点头。

可不是吗?店里的女孩子和客人出去旅行,女老板都要一一问清楚,那她的生意怎么做?即使知道了,她也不会吱声的。

不过,雾子明明白白地告诉女老板去京都,秋叶感到意外。他原以为雾子一定另外找个理由,家里有点事啦,去母亲那里啦……可是雾子不耍小聪明。

这样看来,即使听到能村来了电话,雾子也不会着慌的。

雾子早把电话的事儿忘了,转过身来面对着秋叶。

她的姿态仿佛在说,快点搂住我吧,别说这些没有用的话了。

秋叶这才醒悟过来,重新搂住雾子。

雾子的睡衣是棉织品,浆得有点发硬,可是纽扣一下子就解开了。

这是第二次上床,雾子几乎没有反抗。

房间里只亮着窗户边的落地灯,那柔和的光线斜射到床上。

雾子避开这灯光,转过脸去,闭上了眼睛。敞开的胸口暴露在灯光下。

秋叶欠起身,俯视着雾子的表情。她那一头柔软的黑发盖住了她的脸,几乎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窥见她那小小的耳朵。

她的脸转向一边,胸口向上,露出雪白的脖子,秋叶最喜欢看年轻女人的脖子。秋叶爱跳古特巴舞,牵着女人的手,转过来转过去,即所谓“反回转”。女人伸着脖子,太有魅力了,他看得着迷。当然,这时女人的上半身和裙子也跟着转,那双漂亮的脚也一览无遗。

女人的脖颈美在于头部小,脖颈细,一转身才突出美。秋叶之所以热衷于古特巴舞,目的为了欣赏女人美丽的脖颈。

秋叶不太喜欢女人丰满的胸部,只有绷得紧紧的胸部才能打动他的心。

秋叶知道雾子的胸部不太发达,但也并不小,不是那种丰满型的,但形状好看,富有弹性。

雾子比较瘦削,肩也不宽,整个身体很匀称,从胸部至腰部线条分明,给人以一种圆润的感觉。

秋叶用舌头去舐雾子的乳房,右手从她腋下伸向腰部。他轻手轻脚地触摸她的肌肤,手指头由上而下,再由下而上移动,等待雾子兴奋起来。

看来,雾子不是一个感觉灵敏的女人。

秋叶问她:“可以吗?”雾子轻轻地回答:“再来一会儿。”回答很干脆。

有感觉装作没感觉,有经验的男人立刻能觉察出来,至少像秋叶那样的老手,一看便知。

雾子不太敏感,秋叶并不有所不满,这说明雾子尚未成熟,反而讨他喜欢。

不太敏感证明她没有接受过男人的爱抚,她脑子里没有别的男人的影子。

秋叶反复地抚摸她,忽然想起要霸占她的继父。

继父三年前和雾子的母亲同居的,那时雾子才二十岁。

继父见了妙龄少女,动了邪念也不为怪,如果秋叶是继父也会产生同样欲望。

这也不是她继父的过错,也不能说雾子不谨慎,健康的男女都有这样自然的本能。

然而,雾子的情况稍有不同,因为有过这样不愉快的经历,她对男人产生了失望,以后对“性”也有了偏见。

雾子最最不幸的是在幼年时期失去了生父。

死了父亲,母亲一手把她养育成人。母亲只能与另一个男人和她共同支撑这个家。和生父年龄相仿的继父对雾子垂涎三尺,差一点把她奸污了。

雾子起先肯定会奋力反抗,继父见硬来不能得手,反过来哀求她,还是不能得逞。

让雾子从缺乏性感觉的少女,变成具有性感的丰满的女人,这是秋叶所要着力去完成的工作。

这需要耐性,对男人来说,这是无上快乐的事儿。幸运的是,现在她已开化,秋叶有信心将她变成人人怜爱的“青鸟[3]”。

秋叶本来就不缺乏性的感觉。

有的女人断定自己什么感觉也没有,或说我对男人一点不感兴趣。

这种女人过去没有接触过男人,即使接触了,因为偶然因素没有被开发出来。偶然的因素包括最初的体验不痛快,或遇到了粗暴的对待,就像雾子遇到她继父的强暴,留下不幸的记忆。

如果没有遭遇这样的不幸,得到温柔的对待,受到男人的怜爱,她那缺乏性感觉的毛病自然而然就好了。

女人没有生来就缺乏性感觉的。根据过去的经验,秋叶确信无疑。如果没有这种信念,那么他对雾子也不会燃起欲望。

幸好雾子不是缺乏性的感觉,而是对性有所恐惧。

其证据是,只要温存地抱住她,她非常顺从、听话。对待这样的女人,要有耐性,反复地爱抚她是最好的方法。

此刻,秋叶轻轻地吻她的乳头,右手抚摸她的背脊,偶尔把乳头含在嘴里,伸手去摸她的腰部。

雾子痒酥酥地扭动身体,微微张开嘴唇。痒酥酥的感觉是快感的第一步。

秋叶确信雾子会接受他的爱抚,又将手指从颈部移到腰部,手指去触摸她股间的洼处,雾子终于喊出声来:

“啊……”

随着一声喊,她的身体紧紧地靠在秋叶胸口,秋叶搂住微微颤抖的雾子,若无其事地将手伸到她的背脊上。

“不……”

秋叶的手伸到她的臀部,雾子别扭地喊了起来,可是她的上半身依然靠在秋叶的胸口。

此刻,雾子在痒酥酥的感觉中,思想混乱了。这身子是自己的,又不像是自己的,浮在空中似的听从秋叶的摆布。

“哎……快点……”

不多时,她终于忍不住了,向秋叶哀求。

秋叶确认她已进入高潮,欠起上半身俯视她紧紧闭着的眼睛,慢慢地攻入了她的身体。

第二天早晨6点钟秋叶就醒了,拉上窗帘的窗户,还有遮阴的设施,屋子里还很黑。一丝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中射进来,照到床的一端。

当他完全清醒时,才想起身旁躺着雾子,他一时产生莫名其妙的错觉。

没错,身旁躺着的确确实实是雾子。

昨夜结合后,他记得雾子躺在他的怀里。此刻她背朝秋叶,面向窗户躺着,或许热了,她掀掉了被单,露出淡蓝色的睡衣。

昨夜,睡觉时雾子什么也没穿,当秋叶摸她的乳房时,她干脆地脱掉了睡衣,光着身子靠在秋叶的胸口前。

在东京旅馆初次结合时,雾子有点紧张,身子绷得紧紧的,显露出不安;昨夜放松多了,最后终于顺从地接受了秋叶。

秋叶轻柔地、反复地抚摸她,雾子终于气喘吁吁地作出了反应,扭动着,等待着秋叶进一步行动。秋叶终于得到了满足,搂着雾子睡了过去。当时雾子是全裸的,就像母胎中的婴儿,蜷曲着身子,缩成一团。看来以后她又起来披上了睡衣,此刻她用睡衣盖住肩膀以下的部位。

秋叶从她睡衣下摆伸进手去,雾子的脚一动,转过身来,匍匐在床上,秋叶不敢再深入,趴在她身上。

雾子苗条的而富有弹性的身体,滑溜溜的,摸上去真舒服,秋叶尽情地享受,又伸到大腿的里侧,一直到臀部,碰着她那柔软的裤衩,再把手移到背脊上解开她的乳罩。

没错,昨夜秋叶睡熟后,雾子悄悄地起来,穿上内衣,又回到床上。

难道不习惯脱光衣服睡吗?

两人结合后,雾子又穿上内衣,使秋叶感到新鲜,认为她是个古板、守规矩的人。

可是雾子睡得很死。

近来,秋叶早早就醒了,夜里两三点还不想睡,到了六七点肯定醒来。

当然,他并不想立刻起床,上上厕所,呆头呆脑地想一会儿,再上床睡觉。

以前他不这样,工作到深夜,第二天一直睡到10点到11点,甚至睡到下午,因为他没有义务必须起床,睡到多晚都行。

由此看来,现在他已习惯早醒,最近对早晨打高尔夫球,也提不起兴致来。

秋叶以为自己能控制自己的体力,可是当医生的朋友却是另一种说法:

“这是体力衰退的表现,能睡觉倒是好事,对恢复体力是必要的。”

被他这么一说,想想确实有道理。

数年前,到外地去讲课,早早起床的是教授们,学生倒睡懒觉,一直睡到太阳高照,还想睡。

当时他想,这些学生的反应也太迟钝了。现在想来,他的朋友说得没错,睡觉是恢复体力的好方法。

此刻,雾子这么想睡,应该属于这一类型。

她规规矩矩地穿上睡衣,背朝秋叶,继续沉睡。偷偷地去触摸她的胸口,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秋叶莫名其妙生起气来,嫉妒雾子健康的身体。

初次来到京都,和男人结合后第二天还不该早早醒来吗?何况在这异地的旅馆里。

也可能雾子在结合后,一直睡不着,到天明时才昏昏睡去,在这难以习惯的双人床上被男人搂着睡,总有点别扭吧。

秋叶又对她表示同情,可是眼看雾子如此舒适的睡姿,仍然有点生气。给她来一点恶作剧!秋叶又从睡衣下摆伸进手去。她睡得再死,这下总该醒了吧。

秋叶还没见过雾子最最隐秘之处,自然也没提过这样的要求。

作为一个男人,当然想看看她的下半身,但认识不久,不能太过分。

他想象:雾子的阴毛一定很浓密。

初次见面时,从她柔软的头发,雪白的肌肤,估计她的阴毛不会太浓。

再说肌肤白并不一定阴毛不浓,正因为皮肤白,才显出阴毛黑。

然而,雾子的皮肤特别细嫩,手臂和胸口几乎见不到毛孔,非常润滑。

从她的肌肤判断,阴毛肯定稀疏,当然,这是秋叶的手感,不足为凭。秋叶满足于那淡雅的感觉。

当然,随着愉悦情绪的高涨,女人也会表现出旺盛的精力,这时秋叶宁可要求女性腼腆,彬彬有礼。

此刻秋叶的手指渐渐接近雾子的阴毛,又从大腿后面向股间移动。雾子轻轻地扭动一下身子,秋叶立刻停止动作,稍作调整,再慢慢地往里摸索。全身神经都集中在手指头上,从股间传来种湿润的感觉。雾子全身虽已熟睡,只有此处还生气勃勃,秋叶不由得兴奋起来。他继续往里进,直到最深处,雾子缩起腿,摇摇头。

与此同时,摸到她短裤衩,挡住了去路,虽然已睡着,要肆无忌惮地去触摸她最敏感的地方,还是很困难的。

秋叶无计可施,只得转过身,仰卧在床上。

时间还早,走廊上,隔壁房间还没有动静。

秋叶屏住呼吸,躺在这漆黑的屋子里,他忍无可忍,转过身去,从后面伸手去摸雾子的胸部。

年轻的雾子似乎还没睡够。

秋叶在探索雾子的动静,轻轻地搂住她。不多时,自己也困了,昏昏睡去。

第二次醒来,已经8点多了,从黎明起来一回,也已过了两个小时。雾子依然背朝秋叶熟睡着。

秋叶走到门口,拿着报纸又躺到床上。这时,雾子醒了,晃晃脑袋,似乎惊愕地朝四周扫了一眼。

“几点了?”

“8点多了。”

雾子立刻起来,发现自己还穿着短裤,便缩起腿,用被单盖住下半身。

“不用着慌。”

“我们不外出吗?”

“你想看什么地方,我可以陪你去。”

初夏的京都,悠闲地散散步固然很好,但是就这样在床上和雾子嬉戏也不错。

“你睡得真香!”

雾子点点头,脑袋似乎还没有清醒过来,她攥起拳头敲敲额角。

“昨夜,你脱光了衣服,知道吗?”秋叶问道。

雾子急忙把睡衣的前襟抚了下。

“你真美!”

“呃?”

“这儿真美。”

秋叶用手指着她的胯股间,雾子低下了头。

她低着头的姿态太令人怜爱了,秋叶一把抱住了她。

“太好了。”秋叶嘟囔了一声,随即去吻她的脖子。雾子痒酥酥地缩起脖子。秋叶没去理会她,接着又去吻她的耳朵根。

“别这样……”雾子一声喊,挣脱了秋叶的手臂,下了床,朝衣橱走去。

“您今天没有工作吗?”

“也不能说没有。”

要做的工作当然有的是,但此刻不能撂下雾子去工作。

“去寺院玩玩如何?”

“太高兴了。”

雾子立刻表现出喜悦的心情。这是很罕见的。

“不过,你先去美容室修饰一下。”

“做发型吗?”

“把烫发弄直,还是披肩发好看。”

“那好,我先去美容室。”

经过昨夜的爱抚,雾子似乎更加顺从了。

打开窗户,外面多云,东山顶上的晨雾升起,被露水打湿的树叶格外的新鲜,这样的景象不用担心下雨。

雾子眺望着窗下的鸭川,问道:

“今天还穿那身套装行吗?”

“当然咯,只要你愿意。”

“我当然愿意咯,可是穿上套装好像突然长大了。”

“那不正好吗?”

雾子点点头,问了问总服务台,朝美容室走去。

留下秋叶一人,无所事事,又躺在床上看报。

雾子不在了,床上仍残留着雾子的气息。秋叶躺在床上感到无比舒适,借着从窗户射进来的晨曦读报。

所谓“幸福”,也许就是这样的时刻。

秋叶却无缘无故感伤起来。

读着报纸,不多时就发困了,正在昏昏欲睡之际,听得有人敲门。

他慌忙起来开门,雾子站在门口。

“怎么样?”

刚才的烫发已经弄直,柔软的披肩发搭在肩上。

“真棒!”

“后面不知怎么样?难看不?”

“你转过身来。”雾子在秋叶跟前,骨碌转了一圈。

“唔,不论去哪里,都是第一流的美女。”

从衣服到发型焕然一新,已经找不到刚来时黄毛丫头的影子;不仅如此,雾子身上还散发出沉着、清洁而艳丽的气息。

秋叶欣赏着自己一手装扮起来的雾子,感到心满意足。

“好,这就去吃饭。吃完饭,到东山一带散步,你初次来京都,总得去看看清水寺和银阁寺。”

“太高兴了,真的带我去吗?”

“不能说‘带我去’,应该说‘领我去’。”

或许是出生在北海道之故,雾子说话有点粗鲁,秋叶早就感觉到了,直到现在才提醒她要注意。

“对不起。”

“不用道歉。”

对雾子过分坦率,秋叶后悔不该干涉她的日常用语。

出了旅馆,打的去银阁寺、知恩院、清水寺,到达平安神宫已经下午1点半了。

这些都是具有代表性的京都的名胜古迹。秋叶已来过多次,雾子是第一次来,感叹地眺望这美丽的景色。

即使是在北海道长大,学生时代该到京都来修学旅行,以后又到了千叶,按说京都并不是十分遥远。

她真的第一次来吗?

雾子的经历还有许多秋叶不了解的。

雾子三年前迁到千叶,没上大学,只上到高中毕业,也应该参加高中的修学旅行来过京都,还是某种原因,没有参加修学旅行?

十三岁就死了父亲,经济状况估计不会太好的。

种种猜测却不得要领,这些小事,她自己不说,秋叶也很难启齿去问。

秋叶一一介绍这些景点的由来和特点,雾子非常认真地听、细心地看,秋叶感到约她来京都玩玩,还是有价值的。

参观完平安神宫,秋叶一看表已经下午2点了。

“到该去车站的时刻了。”

雾子今晚要去上班,必须在3点钟前乘坐新干线回东京。

“看来,你非回去不行咯。”

秋叶不想和雾子告别,惋惜地对她说。

“老板等着我回去哩。”

既然已出来旅行,再延长一天也没有多大关系,但雾子在这种事情上还是守规矩的。

“那没法子,只能回去了。”

即使把雾子硬留下,女老板看来也不会责备她,因为能村昨夜来电话,已经猜到雾子和秋叶在京都。

秋叶打消挽留雾子的念头,径直赴车站,赶上2点41分发车的“光之号”。

“到东京5点半。”

秋叶请列车员给他找了头等厢的座位,和雾子并排坐下。

“昨天这时候你才到京都,离开东京只有二十四个小时。”

雾子恋恋不舍地眺望即将离开的京都。

仅仅过了一天,雾子过了相当于一年的岁月。

列车从京都发车不久,列车员前来检票。

秋叶把两张车票递过去,列车员确认了座位,看了他们一眼,当然不会有恶意,但充满着好奇心,使秋叶颇为尴尬。

在清水寺也是同样的情况。

在银阁寺、知恩院时,雾子自顾自照相,可是到了清水寺的舞台,突然提出要和秋叶合影。秋叶当然很高兴,但周围游客太多了,秋叶有点抹不开。

“我来找个人。”舞台上人头攒动,都拿着相机,雾子指着其中一对情侣:

“您等一下。”

秋叶和雾子也是一对儿,或许不难求。

对方是年轻的一对,秋叶和雾子有点像父女俩,别人一看,马上就会觉察不是一般关系。

秋叶并不想和雾子合影,但考虑到雾子的心情,合影一张留念亦无不可。

早知道这样,下车时让司机帮个忙得了,可是此刻汽车停在台阶下,不便再回去了。

“快找个人吧!”

雾子并不理解秋叶焦急的心情,快步走向角落,用手招呼他。

秋叶无计可施,只得求身旁的一位高中生:

“对不起,请您给按一下快门,可以吗?”

高中生率直地点了点头,接过相机。本来是个“傻瓜”相机,一按快门就得,谁都会干。

可是这位高中生十分仔细,还在考虑构图和角度,半天按不下来。

他也许不是出于好奇心,而是受陌生人之托,慎重行事而已。这时,周围的人都聚拢来看热闹。

“快按吧!”秋叶想喊又不敢喊,高中生好歹按下了快门。

“谢谢。”

秋叶草草道过谢,赶紧离开雾子身边。与当时所感到的羞涩相比,还是两人坐在新干线上自在多了。

即使年龄相差太大,看起来像是父女俩,但座位朝前进方向,不必介意从后面过来的人;从前面过来的客人,坐在座位旁边,至多向他们看一眼就完事。

在旅行中,秋叶专想这些不着边际、无聊的事。既然已出来旅行,何必去介意他人的目光。

车过米原,秋叶要了啤酒和盒饭。他本想去餐车就餐,近来新干线的伙食供应很差劲,提不起兴致来。

也许因为参观了寺院和神社,雾子走累了,这时她一边眺望车窗外的景色,一边非常香甜地嚼着饭菜。

秋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们是来修学旅行的。虽年龄相差太大,秋叶的心情倒是轻飘飘的。

车过名古屋,离东京不远了,思路又回到了现实。

“到了东京,你打算去哪儿?”

“回自己宿舍。”

雾子抚摸着刚做过的头发答道。

“可是,到站已过5点半了。”

“没关系,稍微晚一点没事儿。”

5点半到达八重洲口,回到宿舍换衣服,再去魔吞得将近8点了。

“先生,您去哪儿?”雾子问道。

秋叶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最理想的是立刻回家,干完落下的工作,可是秋叶此刻的状态是无法想象的。

“你非得去上班吗?”

“您的意思是……”

“可能的话,休息一天不行吗?”

“可是,我说过要去上班的。”

雾子眺望着窗外,列车已驶过箱根。黄昏前,峡谷间的住家已点上了灯,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那就没法子咯。”

两人在一起整整玩了一天,本应干干脆脆地分手,但秋叶仍恋恋不舍,希望和雾子再过一夜。

秋叶真实的思想,不愿意让昨夜自己搂着的女人去见那些陌生的醉汉。

“好吧,你去上班吧!”

秋叶自言自语地说,心里想,为了独占雾子,早早让她辞职算了。

[1]“能”是日本古代的戏曲。“能乐”是伴奏的音乐。

[2]与谢野晶子(1878—1942),日本著名诗人。

[3]青鸟,童话中的幸福之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