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过了腊八就是年

第二天一早,天光已是大亮。

徐明海受人所托,终人之事。他正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打起一百二十个精神来“看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徐明海觉得自己都快入定了,床上那位才有了些许的动静。

只见小孩翻了个身,一点点舒展开了蜷成一团的身子,然后两把刷子似的的睫毛颤巍巍抖动了一阵后终于睁开。他看着屋顶落着灰的日光灯管发了半天呆,似乎在思考这是哪里。最后才缓缓扭过头来,把眼神赏给了徐明海。

“你可算醒了!”

徐明海赶紧站起来,紧接着从桌子上拿了张炸得黑乎乎冒着香气的面饼,用一种类似于逗狗的姿势冲着秋实招呼:“吃不吃呀?糖油饼儿~”

小孩没说话,只伸着脖子四处看。

“干爹带着阿姨去街道了,说要找办事处的人办什么手续。”徐明海转身把油饼又搁回到了盘子里,催促道,“别在床上萎着啦!干爹出门儿的时候特意嘱咐,让我看着你刷牙洗脸吃早饭。”

徐明海将自己临时“幼儿园阿姨”的身份公布于众后,便掀开了裹在秋实身上的棉被。眼前白藕似的胳膊腿让徐明海觉得对方特像坐在莲花上的小娃娃——就是讲两拨人怎么抢宝贝的那个动画片里的渔童。于是当下便冲着手指哈了口气,犯坏去搔秋实的胳肢窝。

可惜,这孩子并没有他期待中笑得满床打滚,不管怎么挠,对方嫌弃的表情都只传达了一个意思:把你油了吧唧的手离我远点。

徐明海挺失望:“你没痒痒肉啊?”

秋实伸手把一旁的衣服拿过来一件件往身上套,小声说:“没有。”

“人说没痒痒肉少人疼!”徐明海哪壶不开提哪壶。

秋实坐在床边穿好了袜子,用脚去努力够自己的棉窝。半天才嘟囔了一句:“我不怕。”说完站起来就要往外跑。

“哎!你嘛去?”徐明海赶紧拉住他,但随即就反应了过来,“公共厕所在胡同口呢!外面这么冷,屁股少说得冻八瓣。这铺底下不是有盆儿吗?”

秋实不干,非要出去。

“你怎么这么事儿啊?”徐明海没辙,又觉得自己肩负着“看孩子”的重任,只好督促秋实穿好棉衣,带上围脖帽子。然后徐明海从窗台上抄了卷粉红色的手纸,领着秋实出了院门往胡同口走去。

今天是星期天,胡同里人挺多。又赶上年前,大家推着自行车,出来进去的,一副忙碌热闹的景象。

“这是孙大爷家,过去是车把式,现在改行做风筝。这是钱小六家。他家做毛猴儿特有名。你知道什么是毛猴儿吗?算了,估计你也不知道。”

徐明海自说自话:“就是用知了蜕下的皮,和花骨朵儿一起,做成小猴子,改天带你去瞅瞅,特好玩儿!”

“哦,这是罗叔开的小卖部,里面好多好吃的,还有公共电话,胡同里谁有什么事儿了都来这打。”

徐明海一面给秋实当导游,一面还得三不五时跟路过的大爷大妈叔叔阿姨打招呼问好。

“小海,谁们家孩子啊这是?真俊嘿!”有人打听上了。

半天了,徐明海梗着脖子就等着人问呢,于是脸上立刻浮现出了喜人的酒窝:“我弟!”

“哎呦喂,怎么突然就有了个这么大的弟弟?回家跟你妈说,拐卖人口可犯法!”

“不是拐来的,”徐明海跟人逗咳嗽,“是自己送上门儿的!”

李艳东几年前说要给徐明海生个弟弟或者妹妹,徐明海为此很是兴奋了一阵子,逮谁跟谁显摆说自己要当哥了。

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李艳东出门倒土摔了一跤,当即就着急忙慌地送去了医院。等再回来的时候,挺大的肚子就瘪了下去。那阵子,徐明海见自己妈老是偷着哭,就不敢再嚷嚷要当哥这茬儿了。

李艳东本来打算东山再起,谁知道就赶上了计划生育。小计划赶不上大计划,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反正被计划没了影儿,徐明海也彻底颓了。

他有时去同学家串门,看见别人兄弟姐妹的热热闹闹一屋子人,就觉得眼热。哪儿像自己家啊?唯一的余兴节目就是李艳东骂徐勇没出息,或者骂儿子考试又考折了。而徐勇这么多年早就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的本事。平日里最喜欢哼的太平歌词就是:闲来无事我出了城西,瞧见了别人骑马我骑驴,回头看见了推车的汉,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闲散态度严重影响了徐明海。于是爷儿俩统一战线,经常偷摸在李艳东眼皮子底下搞些小动作,很有一种干地下工作的刺激。所以尽管李艳东昨天晚上三令五申地警告“不许跟那个爹多娘少的货玩儿!”,徐明海也权当是耳旁风。

特别是昨晚睡觉的时候,陈磊躺在钢丝床上,头一次拿徐明海当个大人似的解释了一下为什么要给秋实他们腾房。还说,不能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因为“不仗义”、“不开面儿”。既不仗义又不开面儿的事情徐明海不能干,他于是非常不见外地就拿自己当了人家孩子的哥。

徐明海站在男厕所外面,把纸递给秋实:“我就在这儿等你。”

“我知道怎么回去。”

“别磨唧,”徐明海坚持站在小刀割脸的冷风里,一边跺脚一边说,“有说话的功夫儿,你都出来了。”?然后便把人推了进去。

后来徐明海回忆起自己和秋实的往事,突然意识到这场旷日持久的等待似乎就是从寒冬腊月里的胡同厕所口开始的。正因为如此的不浪漫,才让他在午夜梦回,迷迷瞪瞪的时候,确信这一切都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而不是自己编纂出来的一部长篇连续剧。

等到秋实出来后,徐明海又领着人,一路雄赳赳气昂昂回到了大杂院里。他本来预备拿出大人的派头催促秋实洗手洗脸刷牙。可没想到对方非常自觉,态度端正动作标准,一丁点让别人狐假虎威的余地都没留。

最后,徐明海只好鸡蛋里挑骨头,非说秋实从周莺莺包里翻出来的儿童雪花膏是假冒伪劣产品。扭头便从自己屋里拿了瓶印着个侧脸托腮小女孩的“郁美净”来。

这玩意徐明海平时根本懒得用,一般只有被李艳东盯着的时候,才猫盖屎似的糊弄一下。他拧开盖子非常慷慨地?了一坨,仔细地把这香喷喷的膏状物抹在了对方脸上,连脖子都没放过。

此刻,秋实乖巧配合的样子和他昨天咬人时的狠劲儿判若两人。甚至让徐明海忍不住怀疑昨天的一切都是自己吃多了脑补出来的。

而在被徐明海涂涂抹抹的过程中,秋实则近距离看清了自己留在对方虎口处上的“杰作”,粒粒分明的牙印上面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显得惊心动魄。

“干嘛?”徐明海留意到了秋实的目光,顿时警觉起来,“别惦记再趁我不注意给我一口啊!我今儿可没招你。”

秋实跟自己较了半天劲,最后别别扭扭地小声说:“我不是成心的,对不起。”

“你不是成心都咬成这样了,要是成心的还不得把我手咬断了啊?”徐明海没心没肺,哈哈大笑起来。

随后他就看见对方红了脸,忙改了口:“嗨!我这逗你呢,小意思,早不疼了。干爹说咱俩这叫不打不相识。”

徐明海自行消化了手上残存的郁美净,然后把搁在炉台上保温的粥和油饼重新端回到了桌子上,随即发出指令,“开搓!”

徐明海这个开朗不记仇的性子让秋实觉得亲近了些。他于是坐到椅子上,拿起勺子来一口口喝起了又甜又稠的腊八粥。

徐明海秉持着干一行爱一行的敬业精神,很想要把这个“哄孩子”的工作继续下去。可无奈这个新来的弟弟实在不需要费心去哄,让他整个儿一英雄无用武之地。

于是徐明海便单肘横在桌上,下巴颏垫着小臂。看着对面的人就地取材,自顾自地念叨上了:“小孩儿小孩儿你别馋。过了腊八儿就是年。腊八儿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

徐明海靠着一嘴胡同里养出来的京片子,愣是把这首民谣念得四两拨千斤,听上去很有种悠然自得的调皮腔调。

此刻,鲜嫩的冬日暖阳从窗子里照**来,细碎的尘埃配合炉膛里传出的噼啪声,有生命般在俩人的头顶上方卖力跳跃。

秋实看着徐明海,一面喝粥一面在心里不由自主也跟着一起默念这首童谣。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煮煮肉,二十七杀年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玩一宿儿,大年初满街走……”

徐明海看着对方不错眼珠地盯着自己还轻轻地点着头,心里顿时荡漾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满足。一是他想原来哄孩子这事儿这么让人有成就感;二是他觉得“果子”比别人家的弟弟都顺眼——兹要他别咬人。

而徐明海不知道的是,此刻距离李艳东打上门来,还有不到十分钟。